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剎那藏精阁

2016-06-03 来源:威格拉 责任编辑:www.iweigela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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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对初伟的感觉就变了。

其实,就在今年一月份,他还专程飞来北京看她。说是专程,也算是假公济私。好像是北京一家版权机构,要探討一下两岸文化版权的相关话题。自然了,是个完全务虚的会,吹吹牛、观观光,交流交流、展望展望,什么都落不到实处。唯一落到实处的,是初伟跟她的见面。用初伟的话说,这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。

初伟说这话的时候,是在微信里。当时,她回了一个敲打的图案,是嗔怒的意思,心里却是喜欢的。都这个年纪了,还有一个男人从海峡对岸,处心积虑地飞过来,就是为了要见她一面。真是疯了。只这份虚荣心的满足,就叫她十分受用。

况且,以世俗的眼光看,初伟应该算得上一个帅哥,又会穿衣服,挺拔俊朗。一口台湾国语,笨笨的、糯糯的,每一个音节都恰巧不在点儿上,怎么说都说不准。叫她名字的时候,把小影叫做小饮,实在是可爱极了。

回想起来,和初伟认识,还是在两年前。那时候,她还在研究所工作,编一本刊物,工作不忙,也不閒,是一个適合养老的地方。有一回,有一个两岸青年会议,主编派她去。

记得当时她还调侃说:青年会议啊!那我可不够格了。

主编笑道:联合国最新规定,五十五岁以內,都算是青年。咱们这儿你年纪最小,你不去,谁去呢?

照例是乱哄哄的会议。这种会,题目越是大得嚇人,越是空洞无物。所谓的大而无当,就是这个意思了。两年过去了,好多细节都记不起来了。只记得,当时好像是有个发言,也基本是照著稿子念,没有人听,也没有人在意。大家都是自说自话,根本顾不得旁的。

会议茶歇的时候,她一个人出来,到外面透口气。那一天好像是下著雨,淅淅沥沥的,是南方春天那种细雨。四下里望去,满眼都是绿,被雨水一打,便有了绿烟繚绕的閒意思。廊簷下有一株很大的芭蕉,叶子泼辣辣张开,肥硕得惊人。雨点子落在上头,点点滴滴的,听得久了,叫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悵。

正出神呢!听见有人从旁走过,抬头看时,却只见了一个背影。正要转身进去,不想那人却回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看那样子,不像是大陆这边的男人,怎么说呢?如今想来,只有一个最深的印象:清雅。好像是穿了一件黑色中式上衣、米色休閒裤。至於那一眼,她却记不清楚了。只觉得那人的眼睛很深,在镜片后面一闪,叫人不那么容易捕捉。

后来她有事提前回京了。当地主办方那个皮肤很白的女士说:太遗憾了,晚饭都不吃吗?是楼外楼欸。

回京后又有一堆的破事儿,培训、出刊、同学聚会,这次会议很快就淡忘了。怎么说呢?人生还不就是那么回事。来来去去,聚了散了,很多事情是做不得真的。

就说同学聚会,二十年不见了。二十年,在彼此的人生中缺席,到底有多少情谊还可以再续呢?实在不好说。可是再见面的时候,依然是又抱又打又捶,感慨得不得了。女同学们还流了泪,羞答答、娇滴滴的,好像是又回到了当年的少女时代。

她本以为自己足够冷静,可在那样一个巨大的场中,竟然也喉头发硬,心里、眼里酸酸热热一片了。不为別的,什么也不为。就是觉得,觉得人生实在是太他妈的短暂了。所谓的日月如梭、人生如梦,平日里这些个词儿熟得说溜了嘴,真正体味的时候,却是苦辣酸甜咸,一个都不好嚥下。

故人相逢,在彼此的脸上、身上,忽然看到了岁月惊人的痕跡。好像是:在漠漠的长路上走著、走著,猝不及防的,就碰上了二十年前的自己。那一种感觉,真是又惊又惧,想看又不敢。

都说「同学会、同学会,拆散一对是一对」,其实是夸张了。即便是当年有那么一点意思的,到如今,也不过是打打情、骂骂俏,借著酒意和年纪,抒发、抒发也就罢了。假若果然当了真,才是白活了二十年了。

比方说这一回,就有一个从法国回来的同学,跟她说了很多话。就在她耳边,热热的,带著好闻的男士香水的味道。她也只是微笑听著,做享受状,只当他是一派醉话了。香水应该是「蔚蓝」,今年最流行的那一款,有一点诱惑,还有一点矜持,都是刚刚好。

私心里,也不由得拿法国同学跟南鹏举比,想像著,要是眼前这个人,换做了法国同学,会是怎样的光景呢?有时候,在床上,也会想起那个男同学,就有点克制不住,疯了一般,弄得南鹏举又惊又喜。

南鹏举这个人,论起来算是一个成功人士。自己开著公司,规模不算大,也不算小,在北京这个城市,算得上中產。最要命的是,他对她一直很迷恋。都这么多年了,从大学恋爱到如今,十几年来,他对她的迷恋,好像是一直没有变化。

他也知情识趣,在闺房方面,有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天赋。不说別的,只这一点,就让她无话可说。还能怎样呢?她亲眼见过多少乏味的婚姻啊!光闺蜜玛瑙那张嘴,就把她说得烦透了。

玛瑙跟老海,倒是青梅竹马,年轻时候爱得要死要活的。老海穷小子一个,为了这个,玛瑙跟家里都闹翻了。直到这几年,有孩子在中间牵扯著,才又渐渐缓和过来。小影,包括周围的人,都拿这一对儿当例子,觉得是婚姻典范。可谁能料到呢?这样模范的一对儿,大约是当年的激情挥霍尽了,如今三天一大吵、两天一小吵,动輒要签离婚协议。

看著他们折腾,有时候,她也不免暗自庆幸,告诫自己要知足,少胡思乱想。知足常乐,这是母亲常常掛在嘴边的话。她听了几十年了,越来越觉得,老辈人的一些话,还是有些道理的。

有一回收邮件,忽然发现有一封陌生来信,繁体字。她想著是广告,本来准备就隨手刪掉了,却鬼使神差的,打开看了。却是一封信,信的抬头是:小影女史玉鉴。她一面看,一面忍不住笑,心想这台湾男人真是,邮件都写得这么文诌诌的,客气到叫人觉得有点假。署名是初伟。

对著电脑想了半天,才想起来,这个初伟好像就是那一回,在杭州会议上,雨天里芭蕉叶下回头一看的那个人。可是,他是怎么知道她的邮箱的呢?也许是会议主办方后来做了通讯录,也或者是,他跟別人要的。她在杂誌社,要是想要她的邮箱,还是不难的。

她又看了一遍那封信,繁体字,不太好认。再加上特有的台湾国语,总觉得不知哪里文法不通,读著彆扭。连矇带猜的,她还是大约读懂了他的意思。无非是,听了她的发言,又拜读了她的文章,十分钦羡,特致函表达追慕之意。

那封信写得並不深奥,不过因为是繁体,彆彆扭扭的文辞,多了一种陌生化的审美效果。再加上海峡两岸的距离感,叫人觉得,那封信竟变得格外有意味起来。

本来呢,也没有什么,一封邮件么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老实说,对这样的邮件,她也见惯不惊,淡定多了。从小到大,从青涩的小男生,到狡猾的大灰狼,做为一个容貌还称得上端正的女性,她也是有一些见识的。谁没有遇上过个把仰慕者呢?她回头也就把这事儿忘掉了。

那阵子单位正忙著一个大型的会议,做为主办方,一切琐碎事务都要操心,她都快要忙疯了。谁料到,过了几天,两天,或者是三天,她又收到了那个人的邮件。这一回,他要她的手机號码,还有微信。她迟疑了一下,还是给了。有什么大不了的呢?隔山隔水的,隔著一道台湾海峡呢!

那之后,他们常常在微信里说话。微信这个东西,怎么说呢?比短信更有即时性,你来我往的,有一种相对聊天的错觉。而且呢,微信里有各种小表情、小图案,有趣极了,表情达意更方便,也更丰富。

大多数时候,是初伟说,她只当听眾。说的最多的,是一个字:嗯。后来,初伟抗议道:不公平啊!好像都是我写字多噢。她也只是笑,心想这傻孩子,才发觉啊,真够笨的。

平心而论,从一开始,她並没有太把这种交往当回事儿。直到有一天,初伟发来一些照片,都是那天会议上的。她在台上发言、她在台下发呆,在会议间隙,芭蕉叶下一脸迷濛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一身绿衣裙,同那江南的细雨呼应著,好像是一张宣纸上,不小心滴了一点墨色,在四周的景物里渐渐晕染开来。

她吃了一惊。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呢?那些走神、痴想、怔忡,傻乎乎的,那些只属於她自己的私人化的隱祕瞬间,不知道什么时候,却被人家悄悄拍下来了。说不定,也可能给人家细细端详、反覆揣摩过了。心里头有点不悦,觉得无端被侵犯了。却也只是那么一点点,更多的竟是喜欢。

镜头里的那个女人,怎么就那么安静呢?不摆也不装,自在得很。她当即说:正打算出书呢!这些照片挺不错。初伟说:那要不要注明一下摄影者呢!她愣了一下,说好啊。初伟说:你敢不敢?

当时她心里一跳。敢不敢?有什么不敢的呢?几张照片而已。只不过,他这么问,什么意思呢?好像是,这照片是他们私下里的一个祕密。到底是什么祕密呢?她一颗心犹自乱跳著,嘴上却是很硬:有什么不敢的?真是。

直到现在,她也拿不准,这个初伟,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对她有想法了。如若不然,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照片呢?而且,还拍得那么好。公正地说,她並不是一个叫人惊艷的女人,也不过是中人之姿。可镜头里的那个女人,立在江南的细雨里,裙裾飞扬,浑身上下散发著湿漉漉的迷人气息。她看了又看,几乎要被那女子迷住了。

怎么回事呢?她总觉得,镜头这东西,也是有感觉的。从小到大,她好像还不曾有过这么好的照片。对於拍照这件事,她不是多么热心。即便是现在,手机拍照都十分方便了,她也还是淡淡的。她顶看不上那些女的,动不动就自拍,用美图把自己修得明星似的,还要发朋友圈显摆。真会自欺欺人。

初伟,他是不是故意设计的呢?情场老手?她心里笑了一下,骂自己太自恋。后来在微信里,他总是说起来,那天雨天芭蕉下初见的时候。她努力回忆了一下,实在模糊得很。唯一觉得有些记忆的,是他那回头的一眼。也没有看出什么。只觉得,那一眼很深,叫人不那么容易看到底。

一月份,北京已经很冷了,是北方那种很凛冽的冷。树木落尽了叶子,只留下嶙峋的枝椏,倒有了一种疏朗乾净的意思。接连颳了两天风,雾霾散了不少,天空难得的蓝,蓝得叫人觉得恍惚。阳光却很好,纯粹热烈,竟不像是冬日的阳光了。

从地铁里出来,她一眼看见出口站著一个男人,微笑著,眼睛亮亮地看人。初伟。他穿了一件墨绿短款羽绒服,棕色粗条绒休閒裤,米白羊毛围巾。她忽然觉得眼前一亮,心想这个人,审美挺不错嘛!

东四这一带,有点闹,却有很多胡同,闹中取静。典型的四合院,有的是朱门大户的气派,门前有石狮子,却一律大门紧闭。更多的是小门小户小院,从门里看进去,能看见几棵大白菜,还有红通通的辣椒串子。阳光跳跃,弄得门墙斑斑驳驳的。一只猫在门口台阶旁臥著,肥胖的身子,眼睛半睁半闭,对人待理不理的。

初伟举著相机,上窜下跳,不停地拍照。他叫她这样、叫她那样,靠著墙、倚著门,回头、侧脸,拨弄门环、看天上的云。她笑得格格的。寒冷凛冽的空气大口大口吸进肺里,好像整个人都变了,新鲜、透明、轻盈,少女一般,简直要飞起来。

一个中年女人拎著一兜菜回来,穿著厚厚的羽绒服,问他们是来北京玩的吗?要不要租房子?小院安静,可以短租。他只是摇头,笑著看她。她的脸腾地就红了,心想这大姐,八成是把他们当做情侣了。

吃饭的时候,她就有点不自在。是一家云南菜馆,虽然藏在胡同里头,生意却不错。装修也有情调,是浓郁的民族风。他认真研究菜单,好像看一本难懂的书。她閒得无聊,看墙上那些色彩繽纷的掛毯、线条夸张的装饰画。服务生是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姑娘,穿著青花瓷的小袄,有大红的镶滚,十分好看。

他慢慢翻菜单,一页一页的,仔细询问食材是不是新鲜、分量有多少、足不足、味道怎么样。好不容易要决定了,却又推翻了,叫她看。那姑娘虽然一直微笑著,她却看出了她的不耐烦,甚至,还有一点嘲讽。

待他又要犹豫的时候,她忍不住道:拿不准的话,还是请这姑娘给推荐吧!又朝著姑娘道:就咱们店里的招牌菜,三菜一汤,麻烦快一点儿。

吃完出来,他一直抱怨,两个人吃饭,最不好点菜了。可能是刚吃完饭的缘故,他气色红润,羊毛围巾也不繫,隨意垂下来,有一种閒散的文艺范儿。她不知道,他是不是在心疼方才的菜点多了、浪费了,或者是,担心她没有吃好。

其实,也不过是三菜一汤,量不大,要不是她有点矜持,几乎都吃光了。要说浪费的话,也就是那一小钵汤,剩了大约一半,也是因为凉了。她胃不好,喝不得凉的。

她心里有一点不快。买单的时候,她跟他爭了一下,见他不肯,也就罢了。怎么说呢?按说,如果她请,也是说得通的。在北京,他是客人嘛!可要是他请呢,也合情理。谁叫他是男人呢?更何况,据他说,他是专程过来看她的。刚才,他掏钱夹的时候,动作好像有点慢。奇怪,这是不是她的幻觉呢?

灯市口这一带,路边小店特別多,都很有特点。路过一家手工皮具店的时候,她见那些东西都朴拙可爱,忍不住道:我送你一个钱夹吧!话一出口就后悔了。算怎么回事呢,他和她?不想他却很爽快,说好啊。

太阳渐渐落下去了。冬天的黄昏,来得格外要早一些。一种灰濛濛的东西,好像是霾,又好像是雾气,渐渐瀰漫开来,把城市包裹住。灯光一点点浮起来,彷彿是星光不小心落了一地。

他们一面走、一面閒谈,他的话似乎很多。她心里却纠结得不行:是跟他回去呢,还是直接回家呢?

靴子是新买的,虽说是小牛皮的,质地柔软,可毕竟是新的,就有点紧。又是细高跟,走得脚疼。

她心里暗骂自己:活该!至於吗?就为了这么一回见面,竟然专门去商场买衣服。当然了,她绝不肯承认,买衣服是为了穿给他看。心里骗自己说:需要换季了,衣橱要新陈代谢了。女人该对自己好一点,怎么对自己好呢?买衣服唄,还有化妆品,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。

休閒款羊绒大衣也是新购置的,她皮肤白嫩,穿这种宝石蓝,便有了一种不寻常的味道,又高贵、又雅致。头髮新做了,髮梢打著微微的小捲。

他看她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好像要看到她的眼睛里去。她故作镇定,到底是抵抗不住,不由低下了头。

他趁机在她耳边说:走吧,到我那里去看一看?

周末,地铁里人很多。天冷,人们裹得跟粽子似的,一大团、一大团慢慢涌动。等了两趟,他们才挤上车。

戴红袖章的协管员大声嚷嚷著:先下后上、先下后上!別挤、別挤啦!脚上不去的乘客请等下一趟,上不去的请等下一趟。

她被人们裹挟著,像一张薄纸似地夹在人群缝隙里,抬头都是「咻咻」的人的鼻息。他一条胳膊圈起来,保护著她,以免被人碰撞了。

他的米白羊毛围巾摩挲著她的脸,温暖妥贴,叫人莫名的安心。她看不见他的脸,只恨协管员的嗓门太大了,旁边那些人推推搡搡太无礼。

台北她是去过的,地铁上人们都轻声说话,不吃东西、不吵闹,秩序井然。

一路上两个人都无话。她被推搡著,整个人几乎就跌到他怀里了。他的粗条绒休閒裤有什么地方鼓胀起来,硬硬地顶著她。她不敢动,一颗心「卜卜卜卜」跳得厉害。抬眼偷看,只看见他突出的喉结,隔一会儿蠕动一下。

房间挺宽敞,一张大床赫然在目。落地的白色窗纱低垂著,阳光碎银一样流进来,把整个房间弄得光彩烁烁。

他脱掉鞋子,又脱掉袜子,赤脚走在地毯上。她局促地站著,外套也不脱,看著他忙著拿电热壶烧水、洗茶杯、找茶叶,心想:怎么回事呢?原先在微信里,两个人你来我往,是打情骂俏的意思了。怎么真的面对面的时候,倒紧张了呢?

他洗好水果、泡好茶,见她还穿著大衣傻站著,就笑道:热不热啊?过来帮她脱掉,找衣架细心掛起来。

房间里暖气太热了。她坐在那里,整个人乾燥得厉害,说话也张不开嘴,牙齿好像都黏在嘴唇上,偏偏手掌心里热热地出汗。这算什么呢?孤男寡女,同处一室。更何况,他声称是千里迢迢专程来看她的。而且,她到底是跟他回来了。

接下来,会发生什么,她该如何应对?她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。

她坐在那里,心里暗暗恨自己太木,也太假。这不正是她暗暗期待的吗?要只是单纯的见面,吃饭、喝茶、聊天就够了。按照他们微信里的预设,他们早该在街头道別了,彬彬有礼的,各自回去。干么还要跟他到房间来呢?

初伟光著脚,只穿一件薄毛衣,身材挺拔,看不出中年男人的颓败,倒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。脸上的轮廓很深,有点像混血。她心里有个东西蠢蠢欲动起来,像一只小兽,细细地啃嚙她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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