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岛男

2016-06-03 来源:威格拉 责任编辑:www.iweigela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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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秋天,我到日本的瀨户內海游览,在一个名叫「直岛」的地方住了一晚。直岛的气场很奇怪,我从高松市乘船渡海的时候,就感觉到它的魔幻引力。

直岛好像一个巨大的磁铁,虽然船在开动,却像是被它牵引著,无须驾驶就会移动。小岛彷彿发出一种人类听不见的超声波,用它在歌唱,周围的风景在岛的神祕召唤中,都无法突出。路上的风景是闭上眼睛就会消失的,直岛的歌却像符咒一样,不停地响在耳边。

在直岛的宫浦港下船之后,贝尼斯旅馆的专车来接我们,绕著山路把我和几位乘客,送到幽静的度假村。贝尼斯旅馆是美术馆和旅馆兼併的多功能建筑,房客可以乘坐专车在美术馆、公园、海边几处来回游览,也可以步行运动。

我住进海边一个木造小楼,小楼虽然在山坡上,我却觉得有一股力量把我往下拉。

瀨户內海没有巨浪,贝尼斯的海滩非常安静。但是在安静的表面下,彷彿潜藏著剧烈的疯狂。

不知道是我的幻觉,还是那个鲜黄色的黑斑南瓜放射著某种能量,影响著我的脑波。贝尼斯附近的海滩上,有一个巨大的南瓜,是日本设计师草间弥生的作品。这个南瓜是直岛的標誌,和草间的眾多作品一样,有黑色的斑点。

整个直岛上的建筑和现代艺术,都宣称要著重於大自然与人类的和谐。但是人与人是否能在刻意设计的空间內,体会到彼此的默契和共鸣?我在身为艺术品的旅馆里面穿梭,觉得很纳闷。共鸣应该和时空没有什么关係吧?我坐在阳台上,听著海风,感觉自己像只被吹落队伍的孤鸟。

艺术是自由的化身,但是人经常用各种方式囚禁自己,包括藉艺术之名。旅馆的运作就像一台电脑,房客在旅馆里的活动都是电脑程式的一部分。什么时候吃饭、到哪里参观、参观什么,都是早就被决定好的。

贝尼斯离岛上其他地方都很远,多数的人都在旅馆的餐厅吃饭。要事先预定,而且都是套餐,不能点菜。餐厅六点才开,我和几个非常飢饿的客人在外面的座椅上等待,听著声部越来越多的「胃鸣合唱曲」,好不容易等来了有九道菜的会席套餐。享用著色彩多、盘子多的餐点,好像把一幅幅的立体画吃进肚子里。撑著肚子回到房间,对著墙上看不懂的现代画,却是空洞洞的感觉。

夜晚的直岛一片漆黑,但是可以看见瀨户內海对岸,高松市那边,闪闪发亮的城市轮廓。我穿上旅馆提供的睡衣,钻进雪白的被子,关上灯,很快地陷入骚动不止的睡眠。我做了一整夜的梦,醒来几次,睡著了马上接著做,似乎没有一刻不被梦打扰,睡得我好累。

梦里的细节我不太记得,但是我记得有一个男人。他的额头被湿漉漉的头髮盖住了,因此我看不清他的面容,但是从他的嘴型和脖子上被拉紧的筋,能看出他在用力。

他陷在地里,正努力地向上爬,但是他身后好像有人拉著他,不让他出来。他最多把上半身露到地面上,用手撑住地面,每次快要把腿抽出来,就又陷了回去。这个场景像唱片跳针一样,不断重复,我却没有办法关掉唱机。

「你是那个博物馆来的吧?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博物馆?」我问他。直岛上有一个「地中美术馆」是建在地底下的,埋入了岛上最高点的地底下,据说这样可以避免地面上瀨户內海的景色受到影响。

男人一直在往外爬,而梦中的我没有形体,彷彿飘在空中看著他。男人把手撑在坑洞旁边,暂停了他的奋斗,抬起头对我说:「我被囚禁了。」然后梦又开始跳针似地重复。

好不容易天亮了,我起床拉开窗帘,瀨户內海仍旧一样寧静。对岸的高松仍旧灰濛濛一片,像普通的城市一样,有些高低不一的楼房。我到海边走了一圈,看到那个鲜黄色的黑斑南瓜,觉得那个从直岛的地里冒出来的男人形象,仍在我脑海中纠缠。

我无心再去別的地方游览,提早乘船回高松。从渡船上可以看见瀨户大桥,我彷彿感受到岛男曾经在那里建桥,沧桑疲倦的样子。岛男像幽灵一样跟著我,即使在大白天的机场,我都能看见他拚命要从坑里往外爬。

回纽约之前,我因为探访亲戚,就在台北转机,住进台北的酒店。

临时订的酒店有点旧,里面很潮湿,地毯散发出时间的味道。我向来是放下行李就泡茶,因此马上发现热水壶坏了。

我找到房间里最明显的一个电话,按照上面贴的指示,打不通前檯。正想骂人,发现檯桌上另外有一个电话,贴著完全不一样的指示。我又试了一次,这回通了。

「热水壶坏了,能换一个吗?」

我刚掛了电话,转身就看见有个男人坐在沙发上。他蓬头散髮的,脸被头髮遮住一半。 (上)

「天啊!这也太迅速了,已经派人来修了?」我故意开玩笑,掩饰我的惊讶。「你是谁?怎么穿了我的拖鞋?」

男子穿著睡袍,身材有点像直岛梦里的男子,头型也有点相似。我只记得那个男子的上半身,因为在直岛,他始终没有钻出洞来。

「我就是那个岛男。你必须离开我被囚禁的岛,才能看见完整的我。」

「岛男?」

「是啊!」

「囚禁你的岛?」

「就是直岛。」

「为什么?他们把你关在直岛,因为你是弯的吗?」

「哈!我確实是弯的,但这不是我被囚禁的原因。他们说我有阴谋。」

「谁说的?」

「当局。」

「噢。」

「只有某种频率的人可以解放我。你就是带著这种频率的人。」

「噢。」

「我有一事相求,请带我去见岛女。」

「岛女?」

「她是一个强大的女人。」

「我不明白。」

「我给你读首诗吧!」

岛男张嘴说话,我听到的却是一阵嗡嗡声,只认出最后两个字:「金门」。

「门」字和门铃声重叠。我叫岛男躲起来,然后去开门。原来是服务生带来一个新水壶。我顺便问他,电话为什么打不通。他说:「內幕。」

內幕?是旅馆管理不良的意思吧?这个旅馆气场也很奇怪,乱糟糟的,好像所有事情都不断遭受干扰。我乘电梯上楼的时候,电梯也走得非常慢,而且速度不稳定。

送走了服务生,我呼唤岛男,发现他还坐在刚刚的椅子上。

「难道服务生看不见你?」我问。

「我不知道。只知道你看得见我。」

「好吧!」我不知道说什么,低头看著岛男的脚。我发现他的脚踝上有条疤痕,像是长期銬著铁链而划伤的。这是囚徒的痕跡吧!

我用新送来的水壶,泡了旅馆附送的乌龙茶包,喝了两口,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这回好像没有做梦,但是半夜醒来上厕所,发现拖鞋还在岛男坐过的椅子下面,正是他放脚的位子。

「你还没走啊?」我在朦朧中喃喃地说。更多的是自言自语,不是想和他说话。

然后我听见铁链的声音,从厕所出来的时候,好像看见拖鞋被收到了椅子底下。我十分疲倦,很快就重新栽进很不舒服的床上呼呼大睡。

第二天,我上了回纽约的飞机,在飞机上又梦见了岛男。

「不畏惧我的陌生人,感谢你带我飞走。我等待这一天,等待很久了。遇到一个不畏惧我、能够直视我,並且愿意听我说话的人,我才能离开直岛。」

岛男从后面抱住我,我仍然没有看清楚他的脸。这个场景又跳针似地重复了很多次。

飞机即將降落纽约的时候,我看到了自由女神,突然很感动。我在纽约住了很久,只去过自由岛一次,就是1986年自由女神正式住进纽约港的一百周年那回,自由女神刚刚换了新火炬。

当时我很小,印象最深的是爬到它的顶层,然后坐电梯下来。我並没有近距离和它交谈,也没有思考过它的意义。我想,这次回家后,我要找一天去看它。

回到纽约缓过神来,我就马上实现了这个计画。

自由女神像的台座有个铜碑,上面刻著一首诗〈新巨像〉,是美国诗人艾玛‧拉撒路的作品。最有名的一句是:「把你疲倦贫穷、拥挤彼岸、嚮往自由又被唾弃的流民,这些无家可归、在暴风雨中顛簸的人们全都给我!」

「巨像」本是古希腊一尊巨大的太阳神阿波罗雕像。「新巨像」指的正是自由女神。这首诗里面,有一段最后的字词是「金门」(golden door),想必正是岛男在台北给我朗诵过的那首。

我想起岛男曾说,他想见「岛女」。这个「岛女」就是自由女神吧!

自由女神的脚边有一个脱落的脚链,但这个细节却很难看到,因为底座很高,从地面上看不到自由女神的脚。本来,自由女神的法国设计者让她手里也拿著铁链,象徵从前美国的奴隶制度,但是出钱打造底座的美国人却要求去掉铁链。法国人姑且同意了,但是留下了脚边的铁链。

关於铁链的细节让我想起岛男脚踝上的疤痕。铁链的歷史也让我感嘆,真相总是不容易发现,但总会穿透歷史。

我带著对岛女的新感受回家,对岛男的记忆似乎隨著我的每一步在融解。晚上刷牙的时候,我看见岛男在镜子里说:「没有人是孤岛。」

这回我看清了他的脸,那张脸和自由女神非常像,是超越性別的英俊美丽。他说完这句话,向我微微一笑,从此再也没有出现。

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,完全不记得任何梦的內容。

岛男渴望同伴和自由。他不是一个特定的人,而是所有的人。当一个人受苦,所有的人都会受害。当一个人获得自由,所有的人都会受益。岛男和岛女在我回到纽约之后,重叠成一个人,在我的心里长住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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