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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路山丘

2016-07-21 来源:威格拉 责任编辑:www.iweigela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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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想著自己的这种情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,却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跡。她还想著,自己其实並不是很爱赵明明,她本来是想和他分手的。当出了那个事,就再也不可能了。她不可能去做什么引產术。
 
他们的母亲就是在手术台上被逼疯的。母亲生下弟弟后,镇计画生育的人就拖著她去做节育手术。深夜的手术,人像猪一样被阉了,扔在手术室外面的躺椅上无人过问,第二天才自己爬回家。
 
从此之后,脑子就坏了,老觉得有人要害她。
 
现在,他们的母亲和独身的小舅住在一起。她和弟弟有钱的时候寄点回去,自顾不暇的时候,也就不再管她,经常忘了她。
 
那天,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没有接到,书吧里刚好来了一个客人,手机放在口袋没有听见。当她看到未接来电,並没有马上回打过去。整个白天,她心绪不寧。
 
晚上的时候,她终於颤抖著拨了那个號码。舅舅说她好久没有给家里寄钱了,现在母亲病了,能不能给她寄点钱。她面无表情地说自己没有钱。说完这话,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难堪的沉默。
 
为了缓和气氛,她终於说:我会想办法的。舅舅就说:有空回家看看你妈吧!
 
她「嗯」了一声,把电话掛了。她不会回去。五年了,她从没有想过要回去。
 
3
 
每天,莫莉都要替丈夫搭配好出行衣物。十几年来,这件事情都是由她亲自来做,以致他没有在色彩搭配上出过任何差错。
 
很少有人能发现他的祕密。这个人竟然是个全色盲,七彩世界在他眼里只是一片灰暗。
 
每当她费心打扮自己,穿色彩协调的衣服,就无比沮丧。毫无意义,一切都毫无意义。自己的面容在丈夫眼里,或许就是一张黑白照片,陈旧、晦暗,缺少光彩。
 
莫莉无法想像,自己带给丈夫的是何种感觉。看他每天那么平和地出门,回来的时候儘管一脸疲惫,却无抱怨,从不在家里臧否是非,也不妄议单位人事。一个技术部门的岗位做了十几年,没有升职和调动,也安之若素。
 
看著別人那么热闹地折腾,莫莉总想自己的丈夫是个过分安静的人。这样安静的人,就像一碗清汤,有时候难免让她感到寡淡。
 
问题也不在这里。问题是有一天,莫莉的生活里忽然闯进一个男人。
 
那次设於百味草堂的饭局上,他就坐在莫莉的斜对面,斜到要侧侧脑袋才能互相望见,她当然没有看他。他留给她的面目相当模糊,等同於无。
 
我却对你印象很深啊!你浑身上下充满著静气,很少有人像你这样。他不说安静,而说「静气」,以此卖弄一个文字工作者对文字应有的敏感和警觉。这是他们熟识后,他追述给她听的话,她笑笑,不置可否。
 
莫莉一般会对长相好看的男人多看几眼,而那个人不在此列。他脸颊方正,眼睛偏小,好像只有略大的一粒,又有镜片將那一粒隔在里面,愈加显得模糊不清。身形趋於魁伟,虽四十出头,实际上却显老。可以说,一开始,他並没有任何吸引她的地方。
 
后来,也很难说他有什么地方特別吸引她。她唯一清楚地知道一点,那个人和自己的丈夫是不同的。或许,正是这一点,让她感到好奇。这样的人,会怎么对待一个婚姻之外的女人?
 
他们约会过几次。裴姊约她和晓雯的那次,她没有去,就是和那个人在一起。他们也在茶馆里。从他的谈话中,约略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极有见解的人,特別是在臧否某类人物时,把握住了极为难得的分寸,宛如斟词酌句。
 
他的长相极为普通,可声音弥补了缺陷,音调中蕴含著一种舒缓、柔和、抒情的元素。如果单听声音,对本人一无所知,这样的声音是很能魅惑人的。
 
確实,莫莉听这个男人说话,心里还是舒服的。很少有人这么主动、耐心地和她谈论生活琐事之外的话题。
 
事后,让莫莉经常回想的只是那个人的声音,而不是脸。他的脸和任何一张大街上行色匆匆的脸毫无两样。她甚至有意忽视那张脸,为什么拥有这样声音和见解的人,却有一张如此平庸的脸?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搓过,五官差不多要挤在一块了。
 
可让她难堪的是,他偶尔会发照片给她,並要求她也照做。她不能告诉他,自己对他的长相毫无感觉。莫莉对自己是否真的喜欢这个人並不確定,所以对他每次买单,都要请服务员开发票一事,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反正他有地方报销,这也算是本事吧!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。
 
可还是会不舒服,每想到这个事,她就很不舒服。好像那些彬彬有礼的谈话全是假的,一旦遭遇到实质性利益,马上就会被全盘否定掉。
 
每当这种时候,她就会想起裴姊。裴姊总说,真正有教养的男人,做任何事情都不会让女人不舒服。在裴姊那里,很多男人不用说爱,其实连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。这样的男人在裴姊那里是不是很没有品,莫莉怔怔地想,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了。
 
好像,无形之中,裴姊的眼睛一直看著她。有一个晚上,她们几个人在包厢里唱歌,莫莉走神了,裴姊她们的声音变成了遥远的嗡嗡声,在金丝绒裹著的四壁之间,旋来绕去。
 
有一会儿周遭顿时安静下来,裴姊忽然说:莫莉,你要珍惜你的丈夫啊!
 
莫莉莫名其妙地望了她一眼。
 
裴姊又说:我很羡慕你有个美满的家庭。过去十八年里,我们从来没有一家三口逛过公园。
 
莫莉点点头,她又怎么知道自己的家庭是美满的,只不过没有她那么惨罢了。莫莉不知道裴姊说的「十八年里,我们从来没有一家三口逛过公园」到底什么意思,也没有多想。
 
莫莉已经开始后悔了,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种事情来。完事后,他还去服务台,镇定自若地报上单位名字,要求开发票。
 
在等发票的时候,他和她坐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。他为她叫了一杯蓝山咖啡,压低声音和她说,这酒店里的咖啡很好喝,咖啡豆来自牙买加的高山。关於咖啡,他如数家珍,絮絮而谈。那好听的、带有男性磁力的声音,在她耳边絮叨迴响,可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。
 
在那个房间里,她和他忽然发生了那种事情,她的感觉不怎么好。此刻她很想快点离开,可却要被迫等在这里,等什么服务员开完发票才能走。刚才登记的时候,他说没带身分证,要用她的。是怕自己开房留下证据吗?
 
脑子里一片混沌,无论他说什么,她只是点头。厌恶透了,对自己的行为充满了厌恶和鄙夷。他们在一起的所有花费都是可以报销的,他没有花一分钱,他什么也不会付出。她恨自己,恨自己在那个房间里的表现,为什么要安慰他,好像自己有多爱他。
 
从旅店里出来,她马上告诉他,自己想回家了。她一分钟也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了。可莫莉没有回家。接到裴姊电话的时候,莫莉已经在外面转悠半天了。
 
她把那件事情从头到尾,想了又想,还是想不明白,自己怎么就那么容易地就答应了,甚至显得颇为主动。
 
事前,她以为不会发生什么。他只是说找个地方聊一聊,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。当一进门,看到那张床的时候,她就感到不安,目光极力迴避,最后还是躺到那上面去了。好像自己对此充满了期待,既诅咒又期待。
 
裴姊已经在包厢里等她了。莫莉恍惚著推门进去的时候,感到自己再次进入那个房间,下午的场景马上回到脑海。其实是一直在那里盘旋,她要把每个步骤都想清楚,到底哪一环节出了问题。
 
「你脸色不太好,」裴姊关切地望著她,「先喝杯热茶吧!」
 
她自作主张帮莫莉叫了祁红,然后一直看著她,似乎很想说点什么,却一时无法开口。
 
不用猜,莫莉也知道裴姊会说什么,从她的神情中就可以看出来。裴姊的神情是恍惚的,又充满著显而易见的、一触即发的热情。那种热情是莫莉所熟悉的,甚至也是她在去那个房间之前所暗自怀揣的。可现在,一切都莫名地消失了,好像有一种毒素將这种感觉中和了,再也没有了。
 
与裴姊不同的是,莫莉永远无法和人分享自己的私事。她没有勇气把一份感情里所涉及的不堪说得透澈。她既佩服裴姊的坦荡,同时也存有一份本能的疑惑,那个故事里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 
她只知道那人比裴姊小十五岁,除了这个確切的信息,其他都变得影影绰绰,隨时可能换一种说法。
 
包厢里除了一张方桌,及桌子四周围著的四把椅子,再没有別的了。桌面上齐齐整整地摆放著零食小吃,却没有动过。
 
裴姊在抽菸,一支接一支地抽。整张脸埋在烟雾里,给人不確定感,好像马上就会消失。可她的神情却是放鬆的,甚至是敞开的,深情和绝望在同一张脸上呈现无疑。
 
莫莉甚至觉得,就因为自己不认识那个人,裴姊的讲述才会如此肆无忌惮。她就像倾听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那样,既充满著显而易见的兴趣,也带著明显的倦怠。
 
两人第一次见面,便有一种莫名的后脑勺发热的感觉。比磁场还要强烈的吸引让他们靠近,一见如故──这种情节在言情小说里比比皆是。让莫莉意外的是,裴姊再次提到后脑勺发热的感觉,竟让她也有一种莫名的沉醉感。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?莫莉轻声问道,语气里含著好奇与茫然。与其说是在对裴姊发问,不如说是对一种自己从未经歷过的事情的嚮往和好奇。
 
十八年了,我的心早就死了。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遇上什么爱情了。在三十岁的时候,我就已经死心了,不再相信见鬼的爱情。我拚命赚钱,做个女强人,不依靠任何男人。这些我都做到了。没想到的是,当我快老的时候,还能遇见这个人。那天,他对我说:对不起啊,让你等了那么久,是我不好。他一说那话,我的眼泪就下来了。可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啊!怎么懂那么多呢?我们之间是完完全全的契合,一个眼神、一个手势,彼此就懂了,不需要多说一句话。
 
裴姊微笑著,她的眼睛在笑,眼角眉梢无一不笑。那笑意蔓延到空气中,给人一种漫无边际的恍惚感。
 
莫莉看著她,听她讲话,思绪仍不时地兜回那个房间。雪白床单上的身体颤抖著,被冥冥中的什么东西引诱著。黑暗中,那个男人的脸、身体,成了一片阴影,覆盖在她身上。她只是好奇,一切到底会怎么样,他们的身体接触后会怎么样。可是,他並不行。什么也做不了。他努力了,显得绝望。他的绝望,好像只展示给她一个人看。
 
他的绝望激发了她,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他。她马上这么做了,这很可笑。她自以为是的同情,到头来,却成了自我痛恨的理由。
 
当他们完事,请服务员开发票时,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堵住了她的嘴。她克制著自己,坐在大厅角落里,一口一口將杯子里的咖啡生硬地吞嚥而下。他在她耳边说著体己话,嗓音温柔,充满著缠绵悱惻。
 
她口腔里充盈著褐色的混浊的咖啡液,恍惚中成了某种动物的体液。那是他留在她体內的液体,胶质、黏稠,充满著鱼类腐烂的气息,让她作呕。
 
有时候,我感到绝望。太绝望了,又快乐、又绝望。以前什么也没有的时候,我都没有这样绝望过。我们不可能在一起,根本不可能。我们完了。
 
裴姊的声音在莫莉耳边响起,好像是另一个自己在说话。她想起黝黑枝条上染黄乾枯的树叶,一片一片往下掉,怎么也掉不完。莫莉知道常绿乔木掉叶掉得最厉害的通常不是秋天,而是万物復甦的仲春。
 
在一年最绿的时候,有些树才开始不紧不慢地落叶。
 
后来,晓雯还给母亲匯过几次钱,数量不多,都是赵明明从工资卡里取出来,交给她的。晓雯寧愿只是给母亲匯款,而不是打电话。她一点也不喜欢和家人通电话,连弟弟的电话都不太想接。那种电话打过之后,好几天都不得安寧。
 
直到母亲索钱的频率越来越高,她先是自己打,然后又叫小舅打,各种理由,晓雯被缠得烦不胜烦,关机关了好多天。又怕出什么事,各种担忧与纠结,弄得心绪不寧。
 
那天一大早,晓雯还躺在床上,小舅的电话就追来了。上来就是一阵劈头盖脸地骂:你有没有良心啊?还关机,你妈被人打了,快要死了,你管不管她死活啊?
 
小舅的每一句话都像石头一样砸向她,或者像飞鏢一样掷向她,让她无处躲藏。
 
她在电话这头沉默著,等小舅讲完,什么也没有说,就把电话掛断了。她等了一会儿,小舅却没有再打过来。
 
赵明明很生气。拿我们当提款机吗?老子可没钱供他们了,谁知道他们拿钱去干什么了?你小舅的话,我不信!被人打了?以前,不都是你妈打別人的吗?赵明明气恼被打断的美梦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 
晓雯不说话。裴姊说得对,女人应该独立。她用他的钱,他就可以说这种话,他说什么都可以。赚钱那么难,她为什么要用他的钱?她说不出来,既恼恨自己脆弱的生存能力,又绝望於无论走到哪里,都无法摆脱家里的事。
 
后来,她给他们匯了仅有的一笔个人积蓄后,就把手机號码换掉了,连弟弟也没有告诉。这些事情,赵明明不知道,她没说。事后,她又后悔,可懒得去改变。
 
已经半年多没有和家里联繫了。这个夏秋之交,晓雯感到自己的偏头痛比以往更加厉害。晚上实在无法入睡,就喝两口,晕晕乎乎地暂时睡过去了。后半夜醒来,头痛欲裂,好似身首异处。这个毛病还是生孩子那年落下的。
 
她连坐月子的时候都在阅读。孩子睡著了,她就拿起一本书,哗啦啦地翻。婆婆看见了说她,她口头上答应,却根本管不住自己。
 
她无法不看书,在这个世界上,书是她的庇护所。从小到大,没有人教她任何事,她都是自己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从书里学来的。
 
阅读既然让她沉迷,让她活在充实和富足里,现在,又不能叫她拋了它,去拯救现实生计。她的现实就是每个月拿两千块钱,和丈夫住在出租房里,节制各种口腹之欲,只要每天有书看就满足了。
 
外人看来,这样的现实太像是纸糊的墙壁,隨时可能破碎、坍塌,事实也是如此。
 
裴姊总说:晓雯,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。你要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能帮你。你要独立。我当年比你还惨呢!
 
这种时候,晓雯就不说话,看著裴姊说。裴姊开始回忆往事,二十年的往事,无论多么艰难曲折,嘴上讲讲,不过几个小时就讲完了。
 
裴姊讲了很多,只有一件让晓雯印象深刻。十七岁高中毕业,去北方做学徒,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。凌晨时分抵达异乡,冰冷的站台,举目无亲,坐在一辆雇来的牛车上。赶车人递给她一只硬邦邦的大饼,她咬了一口,葱蒜呛人的气味让她作呕,翻江倒海吐了一路。
 
深夜,牛车行走在荒郊,她躺在车兜上看星星,看著它们一颗颗消失。寒冷让她缩成一团,把所有的衣服穿在身上,还是浑身发抖。天亮了,目的地也到了,她抱著那头筋疲力尽的老黄牛,抽抽噎噎,不肯离开。
 
「那一刻,真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啊!」
 
隨著裴姊的描述,晓雯眼前浮现出三十年前的清晨,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站在异乡破落的厂房门口,神情倦怠、满脸汙垢,几乎要號啕大哭起来。四野荒寂,赶车人已经消失在黎明的尽头。
 
晓雯想,裴姊的命太不好了,可是她那么坚强,自己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。她只会躲避。躲到一个同样孱弱的人身后,也不知道能躲多久。
 
家里那边马上就找到了她。他们先是找到她的公婆,要来赵明明的电话。
 
赵明明说:你舅给我打电话了。她一下子感到惧怕,好像藏匿多年的罪犯被人发现了藏身之所。
 
他说什么了吗?
 
没什么,就让你有空给家里打个电话。
 
嗯,那,他有说我妈的情况吗?晓雯艰难地问道。
 
赵明明想了想,竟然说:好像没有,我都忘了他说什么了。要不,你自己打电话去问吧!
 
晓雯有点害怕打这种电话,直到有一天晚上,赵明明出去喝酒了,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,看著、看著忽然害怕起来。书里的世界,就像一个个位於不同楼层的房间,现在她进入的是高一级的楼层。楼层越高,楼道里的人越少;眺望下面,也越是惊心动魄。
 
那一刻,她想起了母亲。她想起的是童年的母亲。那时候母亲康健而壮硕,將覆盆子盛在白瓷碗里端给她吃。小院里种满兰花,一个白净的妇人在收拾屋子。
 
夏天的晚上,母亲走在江边,身上有股好闻的气味。又好像那个人不是母亲,而是幻想中的人。她的印象层叠错乱,几乎不可信任。
 
电话里,母亲声音低微,甚至颇显温柔,好像刚从一场冗长的睡梦中醒来。谁啊?是晓雯吗?晓雯啊,你什么时候回来?把朵朵一起带来吧!我都没有见过她欸。一定要带她来啊!给她穿红衣服,小孩子穿红衣服好看。你小时候最喜欢穿红衣服,真好看啊!还有栗子,我这里有栗子,你最爱吃栗子了。好了,不和你说了,你快点回来啊!我掛了。
 
晓雯想,母亲要是永远这样就好了。她就可以把她接出来一起生活,陪她逛街、给她买衣服,和別人的母亲一样,甚至还能给她搭把手。
 
潜意识里,她害怕一个不正常的母亲,就像害怕一个人隨时可能对她表现出凶相。
 
这想法只一晃而过。不可能了,晓雯想:我不可能把她弄在身边。我寧愿给她寄钱,也不能让她把我的生活给毁了。
 
现在,她最想的人不是母亲,而是朵朵。朵朵是她的未来,晓雯第一次觉得可以把握自己的未来。
 
那天黄昏,莫莉和裴姊从瓶山上下来。她们在钧天南薰古琴院听了一下午的课,出门的时候,天已黑了。山上灯火点点,透过疏朗而漆黑的林木望过去,一切都变得恍惚。那些灯火、那发光屋子里走动的人形,就像舞台上活动的剪影,影影绰绰,马上就要沉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。
 
莫莉看到自己阴影一样的情感,曾经短暂地投注在那个人身上。她以为是光,她顺著光的方向摸索过去,光影却渐渐消失。她失望过几次,却也释然了。
 
旅店之后,他们还在一次餐聚上晤过面。她和一位相貌出眾的女友同去,她们的座位连在一块,而他坐在她们对面。
 
那晚,天气闷热,而包厢里的空调有些赶不上趟,他连衬衫最上面的钮釦都解开了,脸上油光光,脖颈里淌著汗,目光却不时地旁逸斜出。她很快发现他的眼神在她女友身上勾连,因为远远地无法触及,一只手还不由得搁到身旁人的椅背上。
 
她看著他,觉得好笑,又有种怜悯感,像是对与己无关的人事的怜悯。她洞若观火,知道他不可能得到那位相貌出眾的女友,一点可能性都没有。他可能也体察到了此种窘况,那张汗涔涔、油腻腻的脸,充满著被情慾挑起的兴奋,又有尷尬与无奈若隱若现。
 
从瓶山上下来的那一晚,莫莉再次想到那张脸,她发现自己仍然恨不起来,甚至没有一点愤怒或怨懟。她前前后后、反反覆覆地想过这个人、这些事,到后来,她似乎完全理解了他的行为。他不过是不善掩饰,表现出了对一场高质量艷遇的赤裸裸的期盼,这都没有错。只有得不到的,没有不可替代的。他於她同样不是不可取代的。
 
这样想的时候,莫莉甚至感到某种程度的放鬆,自我原宥,也原宥他人。可要真正地做到这些,谈何容易?
 
她们还在山路上走著,这瓶山儘管海拔不过一两百米,可造路的人喜欢在山体上兜兜转转,人为地延长了上山和下山的路途。儘管白昼已尽,可仍有微弱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让行走的人並不觉得艰难。
 
「我已经把家里的兔子全都放养了。」裴姊的声音轻而温柔,「我要离开一阵,家里又没人照顾牠们。之前是寧寧要养牠们,每天餵牠们吃的,还给牠们洗澡。现在,她自己都离开这里,不要牠们了。」
 
寧寧是裴姊的女儿,不久前刚进了一所寄宿学校。
 
莫莉不知道裴姊要去哪里。之前,她因为生意关係,经常在各地奔走来往,这一次也不过是这样吧!她这样想著,就没有追问。
 
她仍然在想那些兔子,牠们忽然获得了自由身,会去哪里呢?会不会因为遇到危险或找不到吃的,而回来投奔原先的主人。莫莉感到好笑,自己怎么不可思议地关心起一群兔子的命运来。
 
从山上下来,莫莉想回家。听了这半天古琴课,好听是好听,可这天、地、人的声音也把她弄得疲倦了。她不知怎么和裴姊说,说自己累了、想回家了。她还想说,虽然古琴的声音好听,可自己並没有时间和心思操练,还是以听为主吧!
 
莫莉不知道裴姊叫她来听这公益课的目的何在,很多人听了课,都是要留下来学的。可能,裴姊也想学吧!她有那么多烦恼,或许可以在古典音乐里找到寄託也未可知。
 
之前,她就在莫莉面前,曾流露出想学国画的念头。她说自己想学的东西太多,之前全都荒废了,现在要好好地补回来。
 
她好像忽然变得很空,再没有事情可做,而急於把黑洞似的时间填满。
 
两人不知觉到了山脚下,停住脚步,怔怔地望著车子往来密不透风的建国路,恍惚到了另一个世界。山在后面,已然退去,莫莉迟疑著不知何往。她是想回家的,可一时忘了该怎么办,只听见裴姊说:我带你去个好地方。
 
裴姊带她去的地方是个饭馆,位於建银桥下,门面不大,顾客稀少。可里面桌子椅凳,排列得整整齐齐。饭菜上来的时候,莫莉也觉得饿了,连扒了好几碗饭。有几个菜確实好吃,是她在別处没有见过的烧法。
 
吃完后,莫莉高兴地说:真好吃啊!
 
裴姊笑咪咪地看著她,不说话。
 
莫莉看出来,裴姊有话要和她说。对於这一点,她並不感到奇怪。之前几次,裴姊也这样。而且,她似乎也知道裴姊要说什么。
 
说实话,莫莉对他们的故事並不特別感兴趣,而且那个男人她都没有见过,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。有时候,她甚至觉得,这会不会是裴姊一厢情愿的美化,这世上並没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。
 
有一次,她把这想法和晓雯说了,两人都感到骇然,马上否定了这不妥的猜测。之后,她们总是小心翼翼地绕过这话题。
 
莫莉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裴姊。没有任何端倪表明,从此之后,裴姊將从晓雯和她的视野中消失。
 
那天,吃完饭后,两人又去逛月河古街,这是裴姊的提议。裴姊拖著醉酒一样的步態,將她拖到那个月河街酒吧的阁楼上。阁楼屋顶以大块玻璃代替,晴朗的晚上还可以看见星星。
 
可那个晚上没有星星,野猫在玻璃屋顶上尖叫。猫爪清晰可见,声腔给人一种淒凉感。
 
裴姊忽然喝起酒来,一杯接一杯,自顾自喝著。发酵的液体酝酿起了醉意,眩晕感伴隨著她,脸庞上逐渐泛起红晕,嘴唇颤抖著。只有那对充满忧伤的眼睛,宛如注满了清水的池塘,阴影似的眼袋悬垂著,是溢出水面的悲愁。
 
莫莉想,无论以前她怎么美过、年轻过,这已然成了风中往事。她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,只嘆命运弄人,竟然在这个年纪陷入难以自拔的情感漩涡中。
 
「我从来没有那样爱过一个人。他也爱我,可他不能选择,我也不让他选择。」裴姊双手撑在桌面上,手指交叉微托著下巴,给人一种少年的孤苦无依感。
 
莫莉忽然想起,有一次两人逛衣服店,裴姊站在穿衣镜前,前后左右照了又照,那眼神好像在说:我怎么变成这样了?从前的我多么好看啊!
 
莫莉不敢与这样的眼神对视。她很怕自己流露出某种叫同情的东西,被敏感的裴姊捕捉到。
 
但在她面前,裴姊好像从来不惮於表现自己的脆弱与无助。好像,这样的脆弱和无助是人世间最真诚、最纯洁的情感,根本无须掩饰。莫莉看著她、看著那心甘情愿的醉酒者的表情,有种莫名的酸楚。莫莉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安慰她,眼前这个女人让她感到生活的残酷。而每一种生活,大概只有经歷过的人才知道它们又都是一种安慰。
 
临近午夜,她们才从那阁楼上下来。裴姊喝醉了,整个人东倒西歪。莫莉打了一辆车,將她送回家。
 
之前,莫莉从没有去过裴姊的家,还以为她是一个人生活。没想到,开门的却是一个中年男人,条纹睡衣、戴眼镜,个子不高。背光处,五官一团模糊。
 
他停顿了两三秒钟,什么也没有说,转身就回房间里去了。莫莉甚至还听到他关门的声音。
 
那个人看上去比裴姊大了很多,怎么说也有七、八岁的差距,他是谁?莫莉要送裴姊进房间,安顿她睡下后再走。裴姊却摆摆手,让她回去,说自己没有醉,什么事情也没有。
 
莫莉想,反正已经送到家,即使有事情,这房间里不是还有人吗?
 
可是,这个人到底是谁呢?莫莉虽然满腹狐疑,却也没有强烈地探知事实真相的兴趣。每个人都有隱私,裴姊既然不想说,她也不想知道。
 
6
 
五年来,晓雯第一次动了回家的念头。
 
一星期前,小舅打电话给她,说她母亲从栗树上摔下来,躺在床上动不了,要她抽空回去一趟。
 
掛了电话,晓雯照常看书、上班、睡觉,一点也没有回去的打算。小舅也没有再打电话来。好像母亲骨折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,一切都和从前一样。
 
晓雯想,一个人离家的最大好处是,无论家里发生什么事,她都可以假装不知道。久而久之,她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,把知道的那点儿也给忘了。
 
可那天早晨,晓雯推了推身边的赵明明,快速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。赵明明狐疑地望了她一眼,有点不敢相信。晓雯又快速说了一遍:我想回家,马上回去。
 
她起身,收拾行李、预定车票、查看路线,一切都快速而有条不紊地进行著。她只想抓住这个衝动,不让它溜走。好像它一旦消失,自己就再也回不了家,从此之后,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。
 
高铁和动车票都没有了,如果是坐绿皮火车回家的话,她就得在车上睡一夜。硬臥车厢里的上中下铺,人像行李一样被搁置在其中一块隔板上,动弹不得。唯一的好处是可以看风景,当天黑了,就闭著眼睛听別人说话。也不知道在说什么,越是想弄明白,越是不可能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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