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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声天国

2016-07-21 来源:威格拉 责任编辑:www.iweigela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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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一切动作都慢下来了。我清晰记得,一些在时间里再也没有任何意义的情事。
 
虽然从不找寻,但仍怀抱希望,能在何地遇见他。
 
也许我忽然能够说话,跟他说些什么,说我內心的觉知和我娘胎生就的外表,完全不同。
 
完全?那似乎有点困难表述。如同我必须遭遇的一切,常常是不须適应,只须吞嚥。
 
我在不知沉睡了多久的眠睏中醒来,耳里都是水声,可是我心里听不见雨。
 
季节阵雨初过,悠悠天光和我发现这块窟窿树洞的当年,是一样的顏色。
 
瓷蓝的天,飘动的云块,有一点灰、一点赭红。我身体这样躺著不动,却好像是一直不停地晃漾。
 
时间的意义是这样,这已不是刚刚看见的蓝天了。
 
我闭上眼睛,深深吸一口气,是石块埋在很深的土里,被挖出来后的濡湿气味。然后,有什么东西,我可以这样跟你描述,像雨阵中收歇的伞尖从眼角挣脱,滚落到我的耳袋里。
 
这块窟窿树洞,魔鬼手指的根枝在四边伸展,就这样仰躺是有点畏怯的。可是在那畏怯里,却又有一种被包覆的感觉,被黑暗和安静保护。我想,这应该是属於我的,天国的景象吧!
 
 
我知道他瞧不起我,一个美丽的男孩。他从没说过什么轻蔑的言语,但是从他偶尔瞥过我的衣领、颈肩、指缝,和看著我的鞋的眼神,我就知道他可能跟他们一样。
 
当时,我们都只是一个小孩。一个小孩有多少能力,可以让另外一个小孩的心受到伤害?伤害是否会永恆存在?小孩们可能不会知道。我们都只是一个小孩,当时。
 
他可能从来没有看过我的脸,依身高排序跟他在同一个座位起,我就注意到他始终不看我的脸。但我经常看见他不快乐的脸,以及不快乐里更多的鄙夷与厌恶,但我知道,那不只是对我。
 
 
老师在教室门口喊我的名字,因为我无法喊「有」,所以赶快站起身,让老师知道我有一双敏锐无比的耳朵。
 
老师的手掌勾了勾,是一个要我走到她面前的手势。
 
我穿越班上四十多双注视的眼睛,来到教室门外,他美丽的妈妈全身香得发响地站在我的面前。
 
我经常看见他美丽的妈妈,画了漂亮的粉妆,开著一部车灯像宝石发光的黑色大轿车,慢悠悠地从我家的木炭棚前穿过。
 
「妳的座位要做调换喔!」老师的音量刚刚好让教室里每只耳朵都不会错过:「等一下妳调过去,坐五號的那个位置。」
 
那是每次便服日都能换穿不同顏色蛋糕裙的女生。她要和我调换座位,我知道什么原因。
 
 
老师说,他掉了一支笔,可不可以请我把书包打开。老师看了一眼,要我自己翻开两个夹层。我翻开来了,而且我看见那支笔。我把笔拿出来交给老师,老师若无其事地摇摇头,做了一个手势,要我自己交还给他。
 
我走回座位,把他的笔放在界线上属於他的那块桌面。
 
这个道理很简单,我却要跟我妈妈解释很久。可能是因为我的书写,都要靠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弟弟口述。
 
我妈妈不肯到学校帮我跟老师辩解,我根本没有偷那支笔。妈妈只愿意给我报纸包好的两斤木炭,要我像拿一盒进口水果一样,带去送给老师。老师果然没有要那包木炭。
 
没偷就没偷,有偷还给他不就好了,何必解释这么多?妈妈只是这样安慰我。
 
 
五號隔壁的男生抗拒地大叫起来:「噢,老师,我不要和她坐。我不要啦!为什么是我?」
 
教室里有人轻声在笑,大多数没有。
 
我像一只没有被准確扔进垃圾桶的牛奶空瓶,每个看见的人都觉得碍眼。但其实没人真的想要拿它怎么办。
 
我知道我们当时都只是小孩,我们能有的坏心思其实有限。但我们常常都可以做许多超过我们能够理解的事,大多数的孩子都行。尤其,当他们能用天真的方式说话。当我们还是孩子时,也许都是天真的。
 
我回到座位收拾书包,抬眼瞅见他乾净漂亮的白皙手指,搁在摊开的国文课本第十课页面上。
 
他的指甲真好看,应该是一把很好的指甲剪,才能剪出来的圆弧形状。始终拳著手掌的我,现在不跟他坐在一起,可以不介意地隨时伸出塞满黑炭屑的指甲盖了。
 
 
我的手臂故意停留在我们最后共有的桌面上几秒,有一些顏色不均匀的、结痂后脱落的伤痕斑点,浅的是蚊虫咬,有些是柴刀划的。更暗、更深一些的大伤疤,反而想也想不起来是怎么弄的。
 
我的手臂有许多这样的瘀斑与结痂,这好像是我过日子的记號。他的呢?我再看了一眼,完全没有任何记號,像他从来不会犯错一样?
 
我会对比,我知道我其实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笨拙。我和他们完全不同。
 
可是,我也知道,窟窿树洞的白日梦,已经破灭了。
 
抽屉有张满分后又被槓掉,涂成零蛋的考卷,有人告密我偷看他的答案。我是该得零蛋,因为我连生气或哭泣都不敢。我害怕有人知道,知道我其实看见他那双无敌美丽的眼睛,有偷偷瞄过我──的试卷上其中一题的答案,他只有那题不会写。
 
 
换到新座位,一把直尺「啪」地立刻弹到我手臂,是原先坐在五號旁边那个男生的粗鲁警告。因为皮色粗厚黯沉,手臂看不出什么红痕,但是我可以这样跟你描述,火辣的痛楚像活虾蹦跳,並没有因为看不见红痕就稍微减轻。我得加倍、加倍地忍耐,才能隱藏脸部自然会有的对疼痛的反应。
 
我对痛苦的忍耐力,让我知道,我和他们完全不同。
 
我摆上我的国语课本,「唰」地被拨到地上。捡起来,放好,又「唰」地再被拨到地上。那个粗鲁的男生低吼:「黑鼻孔,妳过界啦!」
 
我弯身再去捡拾,左前方速度锋利如尖刀射来一条橡皮筋。麻热在上唇皮炸开,我忍著不皱眉头,去看那群同党的鬼笑。
 
班上最皮的男生能整我的花样大概就是这些。还好现在隔壁这个粗鲁的男生成绩很差,应该不会再有人说我作弊,更不可能说我的作文抄袭他。
 
我们都只是孩子。这不是暴力,只是天真。
 
「没有拿到讲义的小朋友看课本,有拿到讲义的注意听,期末考一定会从里面出。好,我们开始上课。来,五號,妳来念第十课……」老师说。
 
 
木炭窑工人的爸爸,丟下黧黑的妈妈跑掉后,妈妈常掛在嘴边的心愿,就是我能赶快从国校毕业,可以整天踩三轮板车去帮忙送木炭。
 
那时正好刚开始实施九年国民义务教育的头几年,我比手画脚告诉妈妈,可以免试直升国中了哦。但妈妈摇摇头,不说我也知道,我的成绩不坏这不是她的心愿。
 
妈妈最大的心愿其实是希望能找到不想回家的爸爸。有人说在新化或龙崎那一带的土窑看到我爸爸,妈妈闻风立刻赶去;又有人说是在造桥什么木炭批发场看到我爸爸,妈妈又闻风立刻赶去。每次都扑了个空,自己一个人回到台中。
 
妈妈只好继续守著木炭棚子,等待不会回来的爸爸。虽然说找到爸爸的希望落空,但是从木棚子走出去的东西南北一直在开马路,三轮板车东转西转,都是台中当时最流行的啤酒屋和炭烤店。妈妈踩著三轮板车去给店家送龙眼木炭、荔枝木炭、相思木炭。假如我能接替她,让她留守木炭棚顾店,就不会使她的另外一个心愿也落空了。
 
妈妈跟我解释,因为我不能说话,继续读书其实也没什么意思。当时我只是小孩,听不懂妈妈把「不能说话」和「继续读书」两件事串在一起的意思,就像妈妈也弄不懂「国民义务教育」的意思是一样的。但是能够「由我来完成妈妈的心愿」这件事情的意思,我们都很清楚明瞭。
 
继续升学念书,对我来说,变成是以后隨时隨地都可以做的白日梦了。
 
 
我不是哑巴。我只是有一天从窟窿树洞里的白日梦惊醒后,就忽然不能说话了。
 
妈妈餵我吃庙里拿来的符水几次,却始终没有带我去看医生。他的爸爸就是耳鼻喉科医生。
 
其实,不能说话反而觉得无比轻鬆。因为不能说话,所以特別能够忍受別人对我的误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,包括我特別喜欢或特別討厌的人在內。
 
我们家没有人喜欢说话。除了对我和弟弟们偶尔懒散的斥喝外,妈妈也都尽量特別少说话。对待一些上门的客人,脸上好像都有一种缺乏信心的、卑微的,目光不敢与任何人交集的,特別適合经营木炭行的黑暗渺小神情,並且以这种神情在这个世界上,和那些高尚的人一起生活著。
 
 
天没亮,妈妈总会用粗礪的脚板,踢我藏身在木桌下睏眠的脸:
 
「起来,快起来!去装木炭,秤斤要足、稻草要铺好,能够装满三轮板车的数量,妳才可以去上学。」
 
我妈妈用纹路乾燥的嘴皮,伴著手势对我慢慢说:
 
「今天开窑,我要赶最早班的火车拚过去批火炭。炭炉上只剩一点黑甜仔粥,不会饿就不要勉强去吃,留给小弟再添一碗。妳要记得『呷少有滋味,呷多无趣味』。」
 
我想起前两日妈妈去后壁办喜事的总铺师那里,乞討他们烫鸡涮肉后可以分给她的一份油水和多余粉浆,然后在木炭棚子后边两层菜橱,摸出半碗猪油冻,晚上就给我们炸了几块糕渣,配煨软的黑甜仔粥吃。
 
一小块金砖似的幸福,浓稠滚烫的油浆在口腔一阵炭烟飘散开来,到现在牙齦的破皮还在骚动。
 
假如你没有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忍受,任何事对你来说,几乎就不存在著痛苦威胁的力量。我做著白日梦的时候,天国那边有人这样告诉我。
 
可是,那人没有说,幸福满足的滋味,只是一阵炭烟飘散开来。
 
这个领悟用来对抗冬天太冷、夏天过热。我们住的木棚铁皮竹篱屋,木炭永远堆佔超过一半的生活空间,刷牙、洗澡、上大號要靠万应公庙。妈妈的灰脚趾和疥疮老是跟季节唱反调冷涨热缩,大弟肛门的蛔虫会自己出来嘆口气,又活生生再钻回去。
 
小弟蛀牙都在夜半嚎疼,曾被隔一条巷子的大门户人家以为是流浪犬吹狗螺。我头髮里养的虱子,不管学校帮我喷多少次杀虫剂,都还是继续下蛋结巢,繁衍虫子虫孙。即使白日梦让我领悟,这样的日子也实在漫长难熬。
 
 
怀著被自己喜欢的人憎恶的心情上学,比被人误解的痛苦有著数倍的强度。
 
但发现那个窟窿树洞后,这样漫长难熬的日子,因为藏著祕密,稍微有了期待。
 
我的祕密基地,没想到竟也是他美丽妈妈的祕密。
 
我很惊喜,忽然觉得因为这样共有著同一个祕密基地,好像和他美丽的妈妈很亲近。
 
我第一次发现他们的时候,是气味告诉我的。那个完全没有化妆、一身粉色运动服、戴著镶粗线边大碗口帽的女人,就是他妈妈。
 
我认得他美丽的妈妈身上特有的、甜瓜熟果般好闻的气味。那种气味带著浓郁的幸福感,偶尔,他也淡淡有一些。
 
窟窿树洞后来好像都存在著那种气味,直到现在,变成我最大的安慰。
 
没有人知道,其实我与眾不同,这是我的第一个祕密。拥有和他美丽妈妈一样的祕密基地,是我的第二个祕密。因为拥有祕密,开始让我的生活有了期待与目的。
 
 
我躲在野薑丛里的眼珠,正面对他妈妈美丽的脸孔。脚上忍受著不知是虫子还是什么草叶螫刺的疼痒,我看见他妈妈像猫咪那样弓著背脊,很瘦削的肩骨下面却有著奇异硕大的摇晃。由后颈擒紧不断猫咪般哼叫的他美丽妈妈胸口的男人,长得一点也不像耳鼻喉科医生。
 
我继续藏在黑暗的水塘里,偷看著。那种感觉就好像也有人在这样偷看著我。
 
 
期末考刚过,放寒假前,我破例跟我妈妈要求去老师家。
 
「去老师家做什么?我们也没有礼物可以给妳带去老师那边。」我妈妈埋在炭堆里的白眼球,像一对迷路的蛺蝶在飘。
 
我畏怯地看了妈妈的胸口一眼,没有任何奇异的硕大在摇晃。妈妈身上那件很多天才换洗一次的灰绿色罩衫底下,好像是一个老旧空洞的窟窿。
 
「老师要开始打操行成绩了,我以前都没有去,成绩都不好。」我在一块板子上写下这些字,叫大弟念给妈妈听。
 
「为什么要去老师家,那个什么成绩就会好?」我妈妈闭起眼睛,我竟在炭堆里找不著她的脸孔。声音从炭堆里,像落了单的蛺蝶飘:
 
「那个什么成绩不好,有要紧吗?再半年妳就毕业了,国校毕业妳什么都懂,就要在火炭行替我算帐做工。那个什么成绩若不好,就不能替我算帐做工了吗?」
 
我还是偷跑去老师家,因为我知道他也会去,几乎所有乾净漂亮、功课又好的同学都会去。我常听见他们谈论去老师家的事情。除了付费补习做不到之外,我也想为了操行成绩好而到老师家里一趟。
 
 
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,只剩下最后一支籤。老师带他和穿著黄色蛋糕裙的五號一同外出了。
 
和我一样留下来的同学,用奇异的眼光、打著一个小勾的嘴角瞅我。
 
我知道他们在示意我,拿走玻璃罐里那支摺叠的纸籤……
 
 
大弟在板子上写著──「拿2金(斤)木ㄊㄢ‵(炭)送到天国房子那ㄅㄧㄢ(边)要收ㄑ一ㄢ′(钱)回来」。
 
我不是聋子,但只有我和弟弟在家时,他们从不跟我发声说话。
 
小弟见我不理会,跳过来用力拍我肩膀。
 
我不想去。我当然不想现在去他住的那栋洋楼,虽然我知道他不会让自己看见我。
 
弟弟们把板子抬到我的面前,粉笔字再加:「ㄓㄜ‵(这)是妈妈说的!!」有两个惊嘆號喔!这句是大弟开口用说的。
 
旧报纸包的两斤木炭稻绳圈著,我沿著路灯桿上「凡事都有定期」、「寻找有时,捨弃有时」的刷漆掛牌,走在「之」字形的路肚上。最后那块「天国近了」,就叼在他家旁的灯桿上。这是附近地势最高、建筑式样最华丽的一栋房子。
 
我刻意换穿学校的制服,戴上外面看起来还是橘色、有端正校徽的帽子,这是我最乾净的衣帽。
 
茄苳树,他家大门,我可以这样跟你描述,不跟谁家比邻或搭接的屋簷,像猫咪眼珠发著灿亮的光。雕著葡萄藤花图案的黑色栏杆里,可以看见绿色草地和左一块黄的、右一块紫的花圃。
 
对当时的我而言,那栋房子就是我想像中的天国,就是那种神祕、不可攀越的一种美好。
 
一阵风吹,我的帽子紧守著我的头皮像上了胶,可是茄苳树却落了一地的黄叶。
 
在我脚边焦脆的茄苳叶,一片一片像横躺的「目」字。怎么有那么多枯萎掉的眼睛哪!乾燥到不会再有眼泪。
 
我站在房子的外头,对著栏杆里张望许久,隱约看见庭园內的客厅,白纱帘拴在窗耳上。一座立地发亮的红木座钟与我面对面,摆晃著金色秤舌,左、右,左、右,像一个恰当的天平不偏不倚。我看得出神,忽然金属声音扣拢,从纱窗里盪出如敲钟般巨响。
 
就是敲钟,四响。
 
钟响镇定后,有人在高处懒声轻喃:
 
「妳,嘿!別碰脏门把。把东西放在门口,对,这样就可以。」
 
我退后仰脸,积木般堆上去的天国二楼漂亮的拱形窗台,他美丽的妈妈正站在那里。她对我招了手,一片绿色的茄苳树叶飘落。
 
「嘿!去拿呀……」他妈妈声音好好听,每个腔调都扭得出奶蜜。我想起黑暗的窟窿树洞,我想起瓜果甜熟的气味,虽然我很少吃什么瓜果,但我闻过他带来学校午饭后要吃的各种当季甜瓜熟果。那一定都是很昂贵的瓜果吧!不但顏色繽纷多彩,形状更是饱满可爱。如果是我,一定要保藏著细细看,才捨不得塞进嘴里一口就吃掉。
 
那像树叶的纸片是钞票。
 
我从没有在送木炭时收过铜板以外的钱,不敢去捡,愣愣地仰脸,继续望著他妈妈蛋白色的脸庞。
 
「不用妳找钱……给妳,快点拿去!」
 
走开。他美丽的妈妈,用奶蜜般的温柔声调,连续重复了好几遍──走开,妳走开吧!
 
 
我终於伸手,去捡出之前一定是装著水果糖的玻璃罐里的那支摺叠纸籤。
 
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著,好像是捏著一只隨时会活过来的纸鹤的翅膀。
 
我假意地把纸鹤──喔,不,是装在玻璃罐里的最后一支纸籤,靠近我的鼻孔吸嗅,果然有水果糖的好闻香气。还没有打开来看纸籤里写什么,那些同学就像喜事放鞭炮一样,拍手笑叫起来。
 
他们为什么那样开心,还有人手舞足蹈,像在玩游戏,我也参与其间吗?我也能领受他们的注目,犹如是他们其中游戏著的一分子?这样的画面比白日梦还要虚幻。
 
我仍然不敢以目光询问他们游戏该怎么玩。我静默地,仅以暗角卑微的静默,看著慢慢被自己手指揭开的纸鹤的翅膀,其实是一支摺叠歪扭的纸籤。
 
 
手里只剩下变成正方形、没有纸鹤形状的一张白纸。
 
红色的粗签字笔,老师的字跡在那张白纸上写著:刷洗厨房、厕所和浴室。
 
在老师带著他和穿著黄色蛋糕裙的五號一同外出了的小洋房里,在同学们伸颈探看之下,我把纸籤上头写的大概积累有一整年那样多的油渍和污垢,自己家里根本都没使用过的抽油烟机、瓦斯炉、坐式马桶、浴缸和贝壳形状的洗脸台,全都刷得洁白净亮。
 
虽然冷天里的制服都汗湿,有著校徽的帽子也弄脏了,可是我终於可以和同学们一样,被分配参与一件让我的操行成绩会变好的事情。我觉得我已经是他们其中之一而不是孤单一个,在那一刻,糕渣魔幻变成炭烟的幸福感,在我小小的心里悄悄散开来。
 
老师说,回家前,每个人都可以获得一份小礼物。
 
原来他和五號的工作是和老师一同外出,採购小礼物。
 
由五號负责发给大家,我看见他从五號手中,接过一个繫著青色缎带的盒子。他们一样漂亮乾净的手指头有碰在一起,没有害羞地看著彼此的脸。
 
我看著他的黑眼睛。再也不曾看过这样好看的眼睛,里面像藏著一只小燕子,在对我搧动翅膀。
 
那时候的我,真想走到他的面前,对他开口说,我內心的觉知和我娘胎生就的外表完全不同。但是,当然不仅仅因为当时我是小孩而无法这样完整表述,还因为,我不能言语。
 
我这样清楚看见、清楚听见、清楚闻见,一切都这样清楚而明白地在我內心过境。而我,不能言语、无法表述。
 
 
老师拿出最有名糕饼店买来的精美点心,一群和我一样操行成绩会变好的同学,那样天真无邪地咧开也许其中几个牙齿长得和我一样歪,或者也有点小缺缝的嘴巴,开心吃喝笑闹玩著。
 
他们是一国的。但我看得出来,他並不在那一国里。
 
五號把一块应该是属於我的白色橡皮擦,放在桌角边边。
 
没有人和我说话。当然,他们都知道我不会说话。
 
我默默地领取了一份最適合我的小礼物:白色橡皮擦。果然没人出声阻止,然后,不知道为什么,我並没有真心希望因此获得操行好成绩地从老师家里,孤单一个人,走出来。
 
老师喊我的名字追过来,把一块我从来没看过的奶油捲心蛋糕,放进我的掌心。老师还说,今天很谢谢我的帮忙。
 
妈妈说得对,这个什么成绩不好,並不会影响到我帮她踩三轮板车,去给那些啤酒屋、炭烤店送龙眼木炭、荔枝木炭和相思木炭。
 
 
我又去窟窿树洞,一样藏身在野薑丛的骯脏水塘里。虽然我猜想他妈妈不会再来了,但是我还是喜欢在这个位置,看著那个曾经摇盪的祕密。
 
一枚黑影像夹翅的燕鸟衝击野薑丛,溅起腥臭的塘水。
 
我嚇一跳,是谁对我掷石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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