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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饭记

2016-07-01 来源:威格拉 责任编辑:www.iweigela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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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饭记

 

1992年腊月初八一大早,天色尚未放明,母亲又给我额头和身上推了一次烧酒,让我钻热被窝里再好好捂会儿。可我怎么还是觉得像躺在田埂上,周围笼著濛濛雾气,身下是打了厚厚一层白透霜的乾草,不但感受不到丝毫暖意,反而冷得直打哆嗦。

 

上半夜睡下没多久,我就开始发起了高烧,噩梦连连、胡话不断,一次次从梦中惊醒。

 

头天下午,我在荒田里放鹅。那时节田里的水燕麦长得油汪汪一大片,老鹅最爱吃水燕麦,吃了这种一年里长得最好的水燕麦,隔天就能下一只蛋。如果是雄蛋,拿到镇上,一只就可以换一块五的好价钱。除了一年卖两头肥猪,这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。就算不是雄蛋,在那山乡缺少油水的年月,也可以好好打一回牙祭。

 

每回母亲去镇上赶场(四川方言:赶集),我们都盼著她能捎回几只寡蛋。但是我家的鹅很爭气,多数情况,下的蛋都能孵出小鹅来。母亲高兴,我和姊姊却高兴不起来。

 

天色渐渐暗下来了,母亲站在屋簷下喊我:“小阿羊,快把鹅赶回来了。天黑上雾了,你的衣裳扯了雾气,又要得感冒。”於是我赶著鹅群准备回家。

 

已经走了一段路,忽听到背后传来鹅的叫声。我数了数,十六只,少了一只母鹅。返回去发现,牠正在田边的沟渠里嘎嘎乱叫。离了群的老鹅满眼惊恐,奋力扑楞著翅膀,想要从沟里上来。

 

我伸出手,以为能抓住牠的脖子,把牠拽起来。但牠错会了我的意思,慌里慌张地朝一边躲,激起大片水花,打在手背上刺骨的冷。

 

我一手攀著沟渠边的小树,一手伸过去,希望够得著牠。但脚下一不小心,整个人突然往水里滑去,一时慌了神,攀著树的那只手也搭不上力了。(夏季里我们还挽起裤脚,在沟里捉泥鰍。我並不知道,秋末人们清了一次淤泥,又往下挖深了不少。)最后,我只感到无边的冷凉和幽暗將我吞噬,窒息、浑沌、恐惧、孤立无援……

 

当我再有了意识,看到面前一张熟悉的脸孔。我的耳朵里嗡嗡直响,他张大嘴巴,我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。老鹅站在荒田里,微微摆动尾羽,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姿態,好像牠是自己飞上来似的。

 

后来我才知道,三叔当时正在近处给油菜施冬肥。他听到了拍水的声音,我这才捡回一条小命。

 

母亲哭著朝我骂:“你怎么那么笨,赶鹅能把自己赶到沟里去?”

 

她扬起手要打我,但最终却一把將我搂在怀里,哭得非常伤心。

 

我打了个寒颤:“別拖我、別拖我,別把我往水里拖,我快冷死了。”

 

母亲摸了摸我的额头,嘆息一声:“莫不是遇到了水鬼?”

 

她起身去了灶房,传来一阵叮噹声响。

 

沟里的水漫过了我的头顶,那只手还在使劲拉我,它要拉我去哪儿?这时我反而清醒得很,三叔不是在旁边的田里吗?我想喊他救我,另一只手却捂住我的嘴巴。

 

“別出声,水里不好吗?你上岸去,身上会结冰的。”是个女人的软绵声音。

 

“你是哪个?你想拉我去哪里?”我拚命挣扎著。

 

这回是母亲救了我。她把一块热毛巾搭在我额上,总算暖和些了,但是这温暖仍无法盖过身上的寒冷。

 

我醒过来,只有十瓦的白炽灯亮著幽幽黄光,我看见亮瓦上呈现一团灰蓝。

 

过了一会儿,母亲端来一只粗碗:“小阿羊,快起来,喝一碗黄糖熬的薑汤。甜得很,喝下去就好了。”

 

我大口吞著汤,没觉得甜,薑的气味倒很浓,从口腔一直辣到胃里。擦了那么多烧酒都没出汗,薑汤喝下肚,还没过五分钟,我就起了一身热汗,把本就有些潮的被子也打湿了。

 

出了汗,我就没那么冷了,也不再打颤,只是肚子突然饿得很,彷彿吃得下十个鹅蛋。最好是母亲用葱花炒过的寡蛋,外焦里酥,那香气能让每个细胞都轻声尖叫起来。

 

我说:“我好饿,我感觉好像三天三夜都没吃过东西了。我们家的鹅下蛋了吗?”

 

“晓得饿就对了。”母亲擦了擦眼睛,她眼珠上布满血丝,一整晚她都没有睡。她说:“但是今天我们不吃鹅蛋,別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,今天吃腊八饭。”

 

她这么一说,我觉得更饿了。我想起每年这一天吃的腊八饭,大米掺上糯米、腊肉、豆腐乾、花生、红豆、乾红枣,文火慢慢熬上小半天,再放些萝卜、白菜、海带丝,稠稠的香气扑鼻。最后撒点蒜苗和香菜,又好吃、又提热,寒冬腊月最好不过的吃食。

 

我吞了口口水:“可是爸爸今天不回来。”

 

昨天晚上我们正吃夜饭,在县城麵粉厂打工的陈小七带回来一封父亲写的信。他说腊八节不回来吃饭了,周末也不回来了。单位赶上年底归档案,他被派去市里帮忙,大概要等腊月底才回来。

 

他还让陈小七捎回二十块钱,因为再过几天,就是我生日了。他常常说,小孩子过生日,再怎么困难,也得吃顿好的。

 

我们家灶房里掛著两块腊肉,是母亲冬月间就醃製好了的。我和姊姊每天都要问她几遍:“妈、妈,我们什么时候吃它?”

 

母亲说:“腊八节,煮腊八饭的时候吃。爸爸到时也要回来吃腊八饭。”

 

我们一天天地盼著,那两块腊肉一天天地越来越乾、越来越小。我们家可有四口人呢!要是祖母过来了,可就是五个人。这么小两块肉,也不知道够不够吃?

 

母亲说:“不回来,我们也煮。”

 

天亮后,我觉得整个人都好起来了,只是仍有一点虚弱无力。母亲想让姊姊帮我向学校请个病假,但我说什么也要去。一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就请假,让班里的同学知道了,会笑话我。我可不会像那些营养不良、病病怏怏的女孩子一样。

 

然而一上午我都听不进课,我想的是腊八饭熬好没有。母亲可千万別把腊肉切得太小,火也別太猛了,不然肉丁都煮没了,这饭怎么吃?

 

其他同学大概和我差不多,捡到个老师在黑板上写粉笔字的空档,便伸长脖子,朝窗外自家的方向张望。要是看到冒起了白色炊烟,心下就踏实得很;要是还没什么动静,难免就有些失落。那天上午,因为心不在焉被罚站的就有八、九个。但他们並不显得难过,相反还有点喜形於色。

 

离放学还有二十来分钟,大概老师也嘴馋了,对我们一帮躁动难安的孩子说:“放学了、放学了,都回家吃腊八饭吧!”

 

我统共吃了三大碗,撑得快直不起腰了。我感到浑身充满了力气,精力从没这么旺盛过。下午的体育课我们玩了丟沙包、跳马、挤油、打独脚战,个个背上都热出了汗。

 

当天晚上,刚吃过夜饭,我就又发烧了,不过比起头天晚上似乎要轻些。

 

姊姊说:“都是下午体育课跳过了头,我就看他一个人跳得最起劲。”

 

“你不好生上你的课,倒有閒心打望逛(四川方言:不专心、东张西望)。”母亲说,“昨天落水的时候,莫不是被嚇掉了魂!”

 

按照乡下的说法,小孩子嚇掉了魂,须得在七日之內把魂捞回来。不然魂不附体,时日一久,再好的身板也会出毛病。

 

据我所知,我们村有个叫芙蓉的女孩,下雨天过桥的时候不当心滑到桥下。河床上没有一滴水,她掉下去也没伤著皮肉,但是过了两天,却突然变得疯疯癲癲,跑了不少医院,最终也没有治好。

 

还有一个身强体健的少年,放牛的时候在荆棘丛里让吊脚蜂螫了一下。照理说並没什么大碍,但是却在一星期后离奇死掉了。

 

上年纪的人说,那是被嚇掉了魂。魂魄本该住在肉身之內,遇到突发事故被惊嚇,灵魂出窍,那原来的身子便成了行尸走肉,不出问题就怪了。

 

我祖母是捞魂的老手,曾经为不少孩子捞过魂,而且他们之后都没出任何事端。听母亲这么一说,她便决定替我去捞魂。

 

第二天下午太阳落坡,她就提著一个撮箕去了我落水的沟渠边。我在阶沿边搭起板凳写作业,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。我听到不远的地方祖母在唤我的名字,刚要答应,母亲却捂住我的嘴巴。

 

“別出声,那是在喊魂。”母亲一本正经地说,“你要是应了,你的魂就以为不是在叫他。到时候冒冒失失走到不该去的地方,听不到喊他的声音,你会成为一个永远没有魂的人。”

 

我嚇坏了,屏住气,写字也不敢下手太重。

 

祖母一路喊了回来。我仔细辨別她的声音,有那么一刻,感觉不像是在喊人的名字,而像是在唱歌,唱一首哀怨动人的魅惑之歌,似乎能蛊惑人的心志。有好几次,我都险些答应了。

 

祖母疲惫地来到阶沿前面,嘴里还在不停地喊:“小阿羊、小阿羊……我的孙孙……”

 

母亲捅了捅我的肩膀:“可以答应了。”

 

於是我答应了祖母。

 

祖母紧绷的身子鬆懈下来,她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碗水,气喘吁吁地道:“谢天谢地,小阿羊,你的魂回来了。”

 

她这么一说,我感到身体似乎真恢復了往日的健硕。肉身之內不单单只有那个熟悉的我,还有另一个自己。这感觉非常奇妙,但又真切无疑。

 

不过我仍然没有彻底退热,始终在高烧与低烧之间徘徊。母亲说:“看来捞魂也起不到作用。”

 

祖母心有不甘:“你是觉得我没有本事?”

 

“我哪是那个意思!”母亲说,“也许问题不是出在丟魂上。”

 

“你说他天黑一睡著,就讲胡话?”

 

“他说到有一只拉他的手,好像还听到什么女人的声音。我就想:是不是让水鬼给缠上了?”

 

祖母说:“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,但我的办法也得再试一试。我就不相信,我帮別人捞魂个个都灵验,到了自己孙孙身上,却不起作用。”

 

又一天下午,太阳落坡,祖母再次去了我落水的沟渠边故技重演了一回。见我的情况仍然没有一点好转,她对母亲说:“我们確实该想点別的办法了。”然后又对我说:“走,去何神仙那。”

 

於是,母亲背著我,跟隨祖母翻过两座山,又行了一程弯弯曲曲的小路,终於到了竹林深处那个何神仙家里。

 

他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,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,眉毛很浓,眼睛大而有神。他没有穿道袍,而是和一般农人那样,著一身旧中山装。

 

何神仙抓起毛笔,在一张黄纸上龙飞凤舞,且口中念念有词。

 

我问祖母:“他写的是什么字?”

 

祖母说:“別出声,何神仙是在给你画符。”

 

“他蘸的是不是血?”

 

这话被何神仙听见了,他乐呵呵地道:“没错,就是血。而且是阳气非常高的人血,小鬼、小妖都害怕。”

 

他把写好的符烧掉,化在一碗清水里,让我结结实实地喝三大口。起初我不敢喝,心想如果喝了,我就成喝人血的人了。让別人知道了,会怎么看我?

 

“喝吧!”何神仙说,“喝了那些小鬼就再也不敢近身了。”

 

我喝了一小口,奇怪,居然是甜的,和母亲给我兑的白糖水一个味,於是我大口、大口地喝起来。谁知何神仙夺过碗,不让我喝了,把剩下的倒在一个空酒瓶里,吩咐母亲每天晚上给我喝一口,分七天喝完。我看了看酒瓶,已经所剩无几,我一口就能乾掉。

 

何神仙小声对祖母说:“確实是让一个水鬼缠上了。是个三十多岁的女鬼,浑身湿淋淋的不成样子,眼睛、鼻子都让鱼虾吃了。你们得把她送走才行。”

 

我们临走的时候,何神仙又画了一道符。这回他没有烧掉,而是装进一个小符袋里,让我掛脖子上。那个符袋也是红色的,我怀疑它也是人血染红的。他给我戴上时,我突然觉得一阵心惊肉跳。

 

我们快走出竹林了,何神仙突然在后面喊:“正月十六再带他过来一次,我给他当个保保(又叫保爷,拜保保是四川地区的传统民俗,有专门的仪式,多在正月十六举行。旧时拜保保,主要是为了保佑儿女健康成长)。日后保他个平安无事,顺顺利利长大成人。”

 

祖母和母亲谢过了他,让我跪地上先给他拜上一拜。我照做了,顿时觉得有了莫大的依仗,我也是有保保的人了,彷彿从此再没什么可怕的了。

 

在回去的路上,祖母说:“那个死婆娘,做鬼也不做个好鬼。”

 

母亲说:“人鬼殊途,只怕她想做个好鬼也难。谁让她生前就喜欢小阿羊呢!”

 

“哼,到这种时候,你还在袒护她。”祖母撇了撇嘴,“我从一开始就没看上她,怪就怪那个陈媒婆,把她说得像观音菩萨一样好,到头来却是个生不了蛋的鸡。她死了,也算让老三得一个解脱。”

 

她们说著这些我一点也听不明白的话,我插不上嘴,摸了摸那个符袋,心里感到从没有过的踏实。

 

很多年后,我才从旁人口中知道了些当年的事。原来我三婶並不是三叔的第一个女人,在她之前,三叔还娶过一个姓潘的女子。潘婶婶的脑子有点问题,不过人生得水灵俊美,十里八村也找不到这样的第二个,三叔著了魔地喜欢她。就算后来知道她没有生育能力,也没有影响他们夫妻间的感情。

 

倒是我祖父、祖母不愿意,眼见三叔这么个七尺男儿没了后,总攛掇他离了再娶,三叔却一直不为所动。

 

人们还说,潘婶婶虽没有过生儿育女的经歷,但是很会照顾孩子。邻居们有事照看不过来小孩,只要和她言语,她总欣然答应,大家对她也很放心。她尤其喜欢我,小阿羊这个小名就是她为我起的。

 

那天母亲去镇上赶场,把我託付给她,回来时却不见一人。听到我的哭声,这才寻到田边去,发现我周身都是湿的。旁边堰塘的水面渐渐平静下来,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尸体终於浮出水面。

 

有人说潘婶婶突然犯病了,那些年她虽然看上去已完全好转,但人的大脑可是一门高深的学问,谁说得准什么时候又会发作。还有人说是有色胆包天的傢伙贪图她的美貌,她不从,所以被人推下了水。也有人把目光落到了我祖父和祖母身上,都说人心隔肚皮,何况他们对她有意见,又不是一天、两天了。

 

整个事情,在场的人就只剩下我了。可是我当时太小,什么都不懂,什么也记不住。所以关於她的死,最终成了一个谜。

 

按照何神仙的意思,祖母在晚上煮了“刀头”(四川方言:祭祀鬼神用的一整块熟猪肉),然后带上香、蜡、纸钱,去了我落水不远处的那口小堰塘边。

 

看得出来,她其实挺不乐意做这件事。做为一个长辈,且是去面对那个活著时就不为她所喜欢的人,眼下要她亲自祭拜,换做谁也不易过心里的那道坎。但是为了她的孙子,她却不得不走这一遭。

 

祖母回来后显得很生气,母亲以为她还在为自己放低姿態的事心有不平。谁知她突然破口骂道:“那个死婆娘,我要找道士收了她。明天我就去请何神仙,让他亲自来。”

 

母亲问她是何缘故,她却缄口不语。

 

第二天我晕晕乎乎地从学校回家,就发现何神仙坐在我家堂屋里。他还是上次那身著装,正翘个二郎腿,小口饮茶。

 

他说:“小阿羊,你放学了?”

 

我点了点头,放下书包。

 

姊姊问我:“他就是何神仙?”

 

我还没回答,她又说:“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神仙嘛!”

 

祖母见状,叫姊姊一边去写作业,又对我说:“不晓得喊人啦?”

 

我说:“是喊何神仙,还是喊保保?”

 

何神仙笑了起来:“哪个说他烧坏脑壳了?我看他脑子清醒得很嘛。”

 

我喊了他“保保”,照理说,得正月十六正式拜过他才能喊的。但是他既然都答应了,到时候也就是走个过场。

 

他很高兴,摸了摸我脑袋:“觉得好点没有?”

 

我摇摇头,觉得好像辜负了他,於是又点点头:“看到你,我觉得好些了。”

 

他发出一阵朗声大笑:“你会好起来的,我有办法让你好起来。”

 

吃午饭的时候,我们才从祖母口中知道头天晚上堰塘边发生的事。祖母说:“那个死婆娘简直冥顽不灵,我好心好意送走她,她却给我使坏。活著时就不是个东西,死了仍旧一个德性。我点火烧纸钱时,好端端地突然来一阵阴风,把我的手都烧糊了。”

 

说著她伸出被烧伤的拇指,“我往回走的时候,又突然来了几阵风,两团鬼火跟了我好长一段路。”

 

何神仙问:“你当时回头了没有?”

 

祖母愤愤地说回了,“她以为她能嚇著我。笑话,我什么场面没经见过?”

 

“坏了,”何神仙长嘆一声,“我交代过你,千万不要回头的。”

 

祖母悔恨地道:“我当时一点也没想起,真是越老越糊涂了。”

 

何神仙放下筷子,抿了一小口酒:“没事,我有办法。”他扭头朝我笑笑,“不过拜保保的时候,我可得多收一块猪头肉。”

 

母亲有些为难,却仍然应承道:“那是应该的、应该的。”

 

何神仙作了法。作法的时候是下午,我正在学校上课,不过似乎有些感应。在冷颼颼的教室里,我安静地坐著,居然出了一身热汗。

 

听说作法费了他不小工夫,他离开时,好像三天三夜没有閤过眼,显得十分疲惫,走路也变得一瘸一拐。

 

他还告诉母亲,要想將我的毛病根除掉,还要办一件事。须得在农历新年以前,討够一百户人家的饭,放一起煮了给我吃。且这一百户人,不能和我们家有丝毫沾亲带故。

 

在我们村里,找一百户人家倒是易事。但我们家是大姓,和村里別的人家或多或少都牵点亲。要把这件事做得圆圆满满,就非得去外村不可了。

 

第一天母亲討了十来家。看来吃了不少闭门羹,有些灰头土脸的。那个年月农村的境况並不乐观,虽然大都吃上了饱饭,但仍有个別家庭生活艰难。別说三天两头有肉吃,就是平常能多见些油花也是稀罕事。家家户户的饭都煮得清汤寡水,没滋没味。动不动有自称从甘肃远道而来的人挨家挨户討粮食,但少有人表现得慷慨。

 

我们那里歷来不缺少乞討者,也许正是这个缘故,人们从最初的反感,变成了后来的冷漠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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