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鸭之生

2016-06-25 来源:威格拉 责任编辑:www.iweigela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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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女时代的李小环在一堂卫生教育课过后,发现自己变成了院子里跑动的鸭子。她的外观无所变化,蜕变的是做为人的自觉丧失,即使她也不清楚,身为人与身为鸭子的分別。
 
 
小学四年级某日下午第二堂课,班导师刻意把男同学全赶出去,教室窗户关上、窗帘拉下,营造出某种神祕诡异的气氛。「今天是卫生教育课,只有女生可以听。」班导师清清嗓子,沉著声音宣布。
 
 
班导上次把窗帘拉上,是为了惩罚偷偷跑到大甲溪游泳的男同学,罚他们全身脱光,绕著教室边缘转圈。班上的女生全都趴在桌子上,李小环偷偷抬头瞥看,男生的身体,与她看过的「那个人」不一样。
 
 
班导为女学生们教授女性的月经与相关性知识,黑板上掛了几张图片,有女性身体解剖图。老师以做作生硬的声调,逐一解释著,月经、子宫、乳房、怀孕等知识。另有一张男性生理图,台下女学生捂著脸不敢看,只能从指缝中偷偷瞄著黑板,像那次的处罚。
 
 
老师的脸青一阵、红一阵,大声斥喝:「把手都拿开,认真听。」这张图的男性不像真人,只有局部的躯干,肠胃內臟裸露,看来怕人,老师匆匆翻过去了。
 
 
第三张图,四格彩图,连续动作,画有乡间常见的鸭子几只。「这就是交配。」老师指著上下相叠的公鸭与母鸭,伸长的教鞭像怕沾到什么脏东西似的,以几乎贴近却又保持著距离的方式,指点著图片上两鸭屁股相叠之处。
 
 
「有没有看到,上面的公鸭伸出红色的性器官,就是这个,会让母鸭生小鸭。女生千万不要让男生把红色的这种东西,放进你的两腿间,会生小孩。这是大人、夫妻,才可以做的事,懂吗?要结婚后才可以做。」
 
 
因为李小环时常迟交班费,时常受到班导罚站,导师说话时刻意瞧了她几次,彷彿知道她的生命与鸭子有所重叠。
 
 
后来的课堂上,李小环什么都听不清了。红色的东西她见过,伸入被强迫张开的双腿间,在跨下磨蹭,这是她夜晚里与父亲发生的事。
 
 
我就知道这样不对,他骗我,说这是在治疗他的痛痛。她心想,但想不到公鸭、母鸭吃著虫子,隨地大便,在院子里撅著屁股走来逛去,是生活里常见的光景。本来人鸭有別,李小环嘲笑牠们的傻样,如今她与牠们一样了。被降格为鸭,课堂上老师的人语其实听得懂,但那些话语,使她惊慌以致耳聋。
 
 
她记起前阵子在学校图书室读过一本书,字体很小,密密麻麻,叫做小说的东西。薄薄一本橘色小书,封面有著作者的照片,新潮文库、系列二十。在图书室的故事书都被她看完之后,她开始找些字多的书来看,就看这一系列小说。
 
 
这书一开头就很吸引人,一个人变成虫子的故事,小环把开头都背下来了。
 
 
「早上,戈勒各尔‧萨摩札从朦朧的梦里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变成了大毒虫。坚硬得像铁甲一般的背朝下,仰臥在那里。」
 
 
课堂上她反覆咀嚼这段话,写的就像此时的自己,確实曾在某个时刻被某个身体压住,红色的东西伸进了双腿之间。呱。呱。不知为何,李小环自己喉咙深处发出了呱呱声。老师叫她起来问问题,她不敢回答,深怕发出呱呱声音,自己变成鸭子的事被旁人发觉。
 
 
「我求你了。不然我会死掉。」父亲总是这样说。
 
 
「老师说,这样会变成鸭子。」那晚李小环认真告诉他,他依然继续伸出那红色的物体,像老师伸出的长长教鞭,要求她嚥下苦果。
 
 
不能说出口的事,深化成不能思考的事,再退远,就成为不能记住的事。这些事如潮水慢慢远退,逐渐成为埋进记忆深处,以至於完全隱身的事。什么样的事会演变成如此,李小环猜想有几种原因和数种可能:
 
 
原因一,事件太过骇人,以至於难以取信他人。
 
 
原因二,事件太过骇人,以至於自己也无法相信。
 
 
原因三,没有正確语言可以描述。
 
 
原因四,没有说出口不感觉羞耻的语言可以描述。
 
 
原因五,没有足以信任之人可以诉说。
 
 
原因六,信任之人即是当事人,故无人可诉。
 
 
原因七,或许不说、不想、不提,这件事会消失无形。
 
 
 
 
可能一,这事不是真实发生,只是一种幻觉。
 
 
可能二,这事不是真实发生,只是被老
 
 
师的图片惊嚇导致错觉。
 
 
可能三,这事並非如同自己所理解那般,而是另有一种更好的版本。
 
 
可能四,这事並非真实发生,而是噩梦的延伸。
 
 
可能五,这事曾发生,但细节並不如鸭子图片那么严重。
 
 
最大的可能,家人一定是好人。好人不会做坏事,所以坏事一定是假的。
 
 
 
 
综观上述几种可能与原因,小学四年级的李小环没把变成鸭子的事告诉任何人,然而,变成鸭子的状態也没有恢復正常。此后,她变成了与他人有异的「某种东西」,鸭子只是代称。
 
 
可悲的是,在她生活的小村之中,四处可见晃悠大步踏过的鸭群五、六只,偶尔牠们在李小环眼前展演老师说的那相叠的画面。她认得牠们,牠们不识得她。
 
 
 
 
这些,都是二十岁之后她突然记起的。於是可以说,在十二岁到二十岁之间,生命某些时刻不存在她的记忆里(人如何一边忘记,一边任其发生?或者说,因为无法阻挡其发生,所以令自己遗忘)。即使那些时刻真实发生,大片记忆被某种机制遮掩,她仍如常生活。
 
 
二十岁某日,她对初恋男友恍惚说出:「那天下午,我被叫到爸爸的房间,他脱下裤子。」
 
 
接下来的敘述,自己都感到诧异。话语像是涌泉自喉头涌出,破破碎碎的,闪绕过某些无法说出的细节。那些细节如刀片割裂著脑中某处,稍一碰触就会剧痛难当。
 
 
发生在十到十一岁之间的某一天,確切时间,李小环完全可宣称自己不记得了。因为此后的她直到二十岁成年,从来不提、不说、不想,甚至没有意识到那件事。「鸭之生」被隔离在清纯且青春的国、高中生涯之外,送她进离家很远的大学,直到她的第一次恋爱。
 
 
第一次书写,记忆才刚回来,像泥土里初绽的新芽,还不知道將生成什么作物。二十一岁那年,大学毕业之前,李小环写了一篇短小说〈死亡与童女之舞〉。刚看过邓肯的自传,她时常在大学租屋里披头散髮,穿著宽大的男人背心(当时的情人留於她住处),放著音乐赤足跳舞。
 
 
女主角融合当时最红的电影《忧鬱贝蒂》(又译《巴黎野玫瑰》)里贝蒂的疯狂,男主角是否有从电影中的索格取材,李小环已经忘了。那时的她大概还无法写出很清楚的男性角色,只记得结局也是盗用《忧鬱贝蒂》,男主角潜入女主角的精神病院病房,將之勒毙。女主角的性格当然取摘自她对男女情事粗略的涉猎,小说新手的尝试,性爱场面描绘大胆而朦朧,与个人经验相等。
 
 
重点是女主角的生命悲剧,她约略记得的剧情(原稿已在多次搬家后弄丟,细节都散失了。奇怪,三十岁之前,她几乎可以一字不漏记得自己写过的小说。但如今她上午写过的,下午就忘了),重点当然放在女主角的性格悲剧,年幼时被继父性侵,导致对性爱既害怕又著魔。
 
 
继父、性侵,那时只能处理到这个程度。
 
 
 
 
当时写作犹如起乩,过程总是在深夜,两三个夜晚写到天明。租屋处在四楼,有个大阳台,大片西晒玻璃窗,屋里凌乱,席地而睡、席地而写。地毯上搁一个木箱子,稿子就放在上头,沙沙写字,彻夜沙沙声。
 
 
那时还不知道,今后將有二十年或更久的时间,她的写作会持续逼近那个主题,从左边、右边,前面、后面、侧面,正著写、倒著写,笼罩了她青壮年期的写作。那时,二十岁,字句沉重,写得飞快,却以为书写如刑罚,明明是没人阅读的小说,却彷彿昭告天下般,每个字句都如千斤重。第一次写,只有几行而已,记忆如风,是半夜兴起的风,让梦游者意识到,梦里不知身是客。
 
 
再来,是1998年了。在精神科诊疗室,因失眠忧鬱求诊,做心理治疗。她本以为会像好莱坞电影,当你对医师告白,他启动记忆拼图,谜底循线解开,人生就会得救。说不定,还跟医生谈一场恋爱。不过李小环的医生是个小个子老先生,不符合电影男主角要求。
 
 
彼时,她尚不知自己有何处需要营救,1990年至1998年,近十年的时间,她没写过「那件事」(从继父进展到「那件事」,亦是话语的突破)。那件事却始终围绕著她的生活。她懂得恋爱,即陷入混乱的三角恋情(总是如此,一角脱离,另一角会自动递补,彷彿没有处在三角关係里,就不能感到安全。是的没错,第一次恋爱她学习到,要控制爱的力道,最好的方式叫做:分散注意力)。
 
 
这些年她写了许多短篇故事,彼时,写作是远离噩梦的方式,甚至比性爱更有效(许多年时光里,李小环都一直认为,性爱是强力的麻醉剂。唯有强烈到脑袋空白、意识涣散的时刻,可以片刻远离恐惧)。
 
 
一周一次五十分钟会谈,后来都是流水帐了。没有惊人的奇蹟、没有结局式的收尾,只是次数增多,进入疲惫期,生活追上来把疾病遮盖,日復一日的工作总是有人得完成。李小环服用了半年的「安定文」镇定神经、帮助睡眠,然后慢慢减药,把突发的失眠与焦虑症暂时稳下。
 
 
医师说:「我不能再为你做什么,你可以写作。」李小环回家去了。
 
 
1998年,写下《诊疗室的祕密》,首部长篇小说,被继父长期提出性要求的女子接受女精神科医师治疗的纪录。虚构中的虚构,依然是继父,已然出现「提出各种性要求」。这些字眼都不准確,彷彿她真有这么个不合格的继父,真实的父亲在变鸭之日已经被她弒去。因变鸭的自己,其父也必然成鸭,那相叠的鸭屁股,不会生长出人类罪恶的果子。
 
 
2002年《水中诸神》、2004年《幻影之书》、2009年《白昼之月》,经过一本又一本长篇的书写之后,那一组家人被各种方式反覆地搬演过,搬家、破產、离散,有时失去母亲、有时失去父亲,三姊弟总是在找寻,真实或替代的父母。总会有个朦朧的场景,描述著女主角之所以从人界自我放逐,变身为鸭的过程,那看似奇情乱爱的过程,背景总瀰漫著凌乱的室內,孩童们半嬉戏、半认真地做家事,恶童般在乡间一透天厝中,过著「模擬家庭」的生活。女主角正如李小环自己,无论岁月如何演变,时光雕刻著她的脸,她仍是一派朦朧的眼神。无论闯下什么祸,都能退回鸭身,躲避罪责。
 
 
白昼之月,小说里的父亲终於上场,开口说话。李小环边写边颤抖,是这样的吗?他是如此想?如此导致?这些都不可求证。三十年过去,会不会他早已遗忘,唯有自己耿耿於怀?
 
 
然而,后来已经不干別人的事了。既然怨恨不可能,遗忘亦不可行,唯有继续与之相对。做为写作者的技术、能力,已不同於二十一岁的自己,然而,那件事也相对长得更巨大、更遥远,难以捕捉。彷彿这许多年的努力,並不是再釐清,而是保护自己,不受记忆的伤害。
 
 
她閤上书稿,心中清楚那不是坦白,因为真实已不可考。她花费漫长时光,像寻求一个魅影般苦苦相隨,最初是为了告白,后来是为了证明(变鸭之日,那真切的感受不是我编造的)。再后来,为了疗伤?救赎?原谅?释怀?解脱?重复的题材,一次一次改写,彷彿离往事更远,那幻影变得更不可捕捉。
 
 
然而,写作並非追究真相。书写这不可能书写的事物,这些不可能、没办法、徒劳,这些文字看似有意义,实际上无法更动那件事以及后续的发生。隨著时间的流逝,李小环渐次明白,透过这些书写慢慢塑造的自己,是去除那卫生教育课看见鸭类交合,造成內心巨大衝击,是自己能够找到从变鸭之身返回人界,唯一的途径。
 
 
《白昼之月》,最后的家族书写。或许力气散尽了,长篇写完之日,是夜她做得一梦。梦里,仍是那充做父母亲房间的大客厅,巨大床铺已经搬走,变成沙发、茶几、音响、电视柜,真正的客厅。母亲早已回家,头髮斑白。长大四散的孩子都回家的过年夜,自小养成全家打地铺的习惯,磨石子地板上散乱著垫被、毛毯、棉被,沙发与茶几间的走道前后排著几个铺位。
 
 
李小环因尿意醒来,母亲在看电视,父亲不知为何睡到她旁边来,伸手摸索著她的胸乳。她一惊想出声,又警觉大家都在场,发觉有异的是已经长成一百八十几公分的弟弟,巨人般昂著身子大声怒斥:「你在干么!放开她。」记忆中的弟弟,从未如此发怒。
 
 
父亲彷彿缩小成一个大娃娃,哭丧著脸,把头埋进棉被里遮羞。母亲与妹妹消失不见了,凌乱的被褥依然。李小环意识到自己已经四十岁,算来,父亲已是六十几的老人。她突然完全不怕他了,想再继续入睡,却摸著腿边有一阵湿黏,伸出手来,都是血跡。
 
 
父亲「哗」地从棉被里起身,下身赤裸,神情激昂。他一手提著刀子,另一手提著血淋淋的什么。「就是这个,」父亲如孩童般地宣告,「作怪的是这东西。」血液沿著那什物滴落下来,被切开的阴茎接连著什么,血肉模糊的看不清。父亲欢快地说:「这样我就好了,不会做错事。」
 
 
弟弟大步衝向前,用毛巾包裹著父亲,整个抬起,走下楼去。拥挤的客厅里,只剩下李小环,与那几乎分不清是彼时或是此时的客厅。安静,微风吹过窗帘,吹走三十年时光。
 
 
清醒后依然清楚的画面,覆盖记忆里她无能描述的那些夜晚,风铃叮叮,那些隔开她与人类的事蹟,那些说不出是痛苦、羞愧、愤怒、纳闷、疑惑、委屈、惊恐,或者,更多互相混杂,难以分辨的情绪。无法说出口,不能正確描述的事,造就了必须描述,一直的书写。
 
 
如今二十年过去,四十岁,长期服用安眠药物的李小环,成为一个小说家,脑子有部分一定已经损伤,开始模糊许多事的边界。如这些年来写作的长篇小说內容,此本与那本互相穿透,而它们的总和又与她的真实生活相叠,彼此穿插、互补、互文,梦境、谎言、幻想、虚构、言说、书写,这些动作做过太多次,李小环已经无法確认有什么既存的「事实」。
 
 
关於曾经如禁忌的「那件事」,时间越久,越不確信自己於何时想起,隱匿的记忆何时浮现。为何与第一次的恋爱有关?为何告白总是在需要的时刻,与那件事相叠?那时她已经在写小说了,会不会,这是一种即兴的创作,一旦开始,就会衍生出更多细节?
 
 
对於李小环而言,那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,书写亦不可能贴近。她花了二十年的时间,让自己重新变回人。靠著所谓的「小说」这东西。无论是阅读、书写,或者不书写。
 
 
正因为这件事的不可言说、难以启齿、无法细数、无以正確记忆,自己才会成为一个小说家。因为无法书写那件事,无法正確评估因那件事,造成自己如何的损伤或改变,无法清楚界定现实、虚构以及这两者的互相穿刺,因为她总是想要去书写那件事,最后却又总是无法、无能,或者看起来像是写了,却更背反著那件事的发生。
 
 
如果有所谓真实,关於那件事,除了那张鸭子交叠的图片,再没有更清楚的描绘了。一团混沌、一组接连的快照、一叠散落於床单上的裸女扑克牌、一道落地窗玻璃碎裂的痕跡、一个令人无法理解的命令、一个个貌似请求的指示,一切相互矛盾、彼此顛覆,无法恨也不能爱的存在。
 
 
中年的李小环从梦里的客厅醒来,手指上依然有血液湿黏的触感。但她知道那是梦,现实里的她,不会经歷那样一个场面,没有对质、和解,或答询的机会。
 
 
她身体里仍残留著变鸭之日与其后漫长生命中恆久的异常感,但她像呵护某种微弱之火,不再去吹熄体內变种的违和。
 
 
她搓揉手指,熟记著那股湿热,那种愧疚、羞惭、恐惧、困惑,而依然保持镇静。如今她已有足够力量,得以穿透这些感受,碰触到自己依然是人的证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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